bookmark_border《絮》第四章 惩治恶人(五)

“坐地虎”刘老四想到胡顺尾随跟踪大女儿的事,又通过银珠对芳芳死去精神的失常,想到死者亡灵的不安,他害怕了,他从心里开始仇视胡顺,他要对胡顺痛下狠心了。但,他还是没有把胡顺交到官府,因为他怕胡顺在官府面前泄露他刘家的丑恶底细。为了维护刘氏家族的威望,在第二天晚上,刘老四吩咐侍卫把胡顺从后花园拖出,推出门外。在拖胡顺时,虽然把捆绳给他解开了,但他已是无法站立起来走路,两个侍卫把他抬起来,只听到:“去你妈的!”一声,大门就被关上了。
胡顺声嘶力竭地叫着:“刘四爷呀!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是对你忠心的呀!我是为你们刘府出了大力的人啊!你们不能把我赶出来啊!”
胡顺,像丧家犬一样,当天晚上在刘府后门外躺了半夜,然后,他又爬到刘府的大门前,坐在台阶的下边,抬头寻思起来,望着那高大的门楼,红灯悬挂,铜狮、台阶在闪闪发光,他留恋了。想到自己二十年在这里风风光光、人下人上的,有说不清的苦和甜,也有道不明的烦恼和乐观……他留恋这高墙碧瓦的壮观景象;他留恋这府内的九园鲜花,当然也包含着留在他眼睛里永不消失的金、银二珠和那些在他手下干活的丫鬟、仆女们的倩影;他更留恋曾在这府宅内施展淫威的斑斑驳驳脚印。他越想心里越难受、越痛苦,难受、痛苦得流下了眼泪。从而他仇恨这个家族的无情,他的仇恨伴着泪水露出了凶光,这凶光在微弱的星月照耀下,好似想用刀子杀人而刀子又不凑手时的那种暴怒相。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高高的大门依然紧闭,他望尘莫及,昏倒在台阶下面。
当胡顺醒来时,天还不亮,他拖着残身连爬带滚、艰难地爬到城墙下面的一个小洞里。这洞左右上下也只不过有两米高和宽,他之所以对这里熟悉,是因为半年前他曾在这个洞里强奸过一个少女。半年后的今天,依然是他,依然是这个地方,看来这该是他应得的报应了。
胡顺分文没有,他白天钻在洞里像一条死狗一样的熟睡,夜间就偷偷地拖着残身爬到城墙外边的蔬菜地里填饱肚子。就这样,十多天的日子过去了,河村的人慢慢知道了刘府的大管家被“坐地虎”赶出了门,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
人们常说:“冤有头,债有主。”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近几年胡顺在河村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所结下的冤家们都盯上了他。寨东头住的袁大娃才十二岁,前年他在刘府地边上拣了一块红薯吃,被胡顺看到了,硬是拉住这娃子的双腿拖地三里多远;住在寨西头的白、徐两家的两个姑娘被他糟蹋后,都自缢了;住在寨中间的四家佃户男人,都无故的被他打伤了腿;赵家的男人,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当了刘府一辈子的老佃户陈老头,因收获的粮食没有及时地送往刘府,被胡顺一脚踢倒在地,口吐鲜血后卧床不起,不久就死去了……
这一件件罪孽深重的事,难道他还能够在河村有立足之地吗?
一天早晨,胡顺的尸体在护城河的西端被人们打捞上岸,有人说是自杀的,但更多的人认为是被打死扔在护城河里的。后来,还是河村寨里人因看着恶心,把他掩埋在无人知晓、无人过问的地方。
黄先生是有儿、有女、有门户的人,他是在二小姐刘银珠再三向父亲催促之下,被赶出了刘府。
黄先生回家后,心绪不佳,常常跟自己过不去,不是找家里这个人的事,就是找那个人的事,骂东骂西,不是打这个孩子,就是打那个孩子,心神不宁,手无轻重。有一次,他拳打在小儿子的头上,大概是伤着了神经,立时他这个儿子口流涎水,嘴歪眼斜,成了一个傻子。由此,他懊悔莫及竟病倒在床,在病榻中,他精神恍惚,常常想到和看到在他医道之下的亡灵,总是不寒而栗,就这样,他的脑子一直处于懊悔和惊恐不安的状态,渐渐地,他的病情越来越重,据说,他回到家不到半年的时间就死去了。
从刘府里走出的两个杀人魔王,悄然消失了。

bookmark_border《絮》第四章 惩治恶人(四)

今天,金珠一进屋,就依然先问长问短的,她母亲把银珠的要求向她叙述了一遍,她叫好说:“就应该这样,太好了,胡顺这个坏蛋,早就该治治了,他在我们家不就是个长工头,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仗着我爹给他的权势为所欲为。将来,他还敢欺侮到我们头上呢,说真的,现在就快了,平时,我爱在后花园散步观花,有好几次,我发现他鬼鬼崇祟地跟在后边,惹人心烦,我就赶快回房了。”
刘老四听大女儿这么一说,真是怒火中烧,他本来没有那么大的火气,只想按银珠的要求应付一下,哄哄她而已。哪知,胡顺对他女儿还心怀鬼胎,这要比死个丫鬟严重得多。“坐地虎”这个名字的由来,还因为:一是有钱势大,二是不能到跟前去惹他,而胡顺这样做,正是狗咬虎的做法。刘老四气得脸发青,咬牙切齿地想:“胡顺呀胡顺,你这个奴才,竟然欺负到老爷我的头上来了,你是在逼着我下狠心的。”
看样子,彭夫人更是生气,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两眼闷坐。
时间不长,看大门的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来到二小姐的门前,他们站在门外禀报:“四爷,我们来了。”他俩各持一根粗荆条棒,这棒子是财主家的专用刑具,显然,只能为财主家利益服务,是不分好坏人的,不过,这一次是真要打坏人了。
刘老四从里屋走出来,对着两个持棒人说:“你们先在竹林边等一会儿。”这时,马二和虎子拿着绳子也赶到了,刘四爷让他们都先去一边等着,自己气呼呼地站立在门口观望着胡顺的到来。
不一会儿,余妈和胡顺走过来了,胡顺看到刘四爷站在门口,离老远他就把腰弯下来快步走到刘老四跟前,用温顺、殷勤地音调说:“老爷,您找我有事吗?”
刘老四没好气地说:“没事就不能叫你来了?”
胡顺一听,觉得不对头,心想,今个儿老爷咋对我是这个态度?他正在纳闷中。刘老四板着铁青的脸,怒气冲冲地质问:“胡顺,丫鬟任冬芳死前你打过她没有?”
“老爷,我……我……打了。”
“谁让你打她的?”
“我这不是为你出气吗?”
“你这个王八蛋,我啥时候叫你为我出气的?”
“那,那我是想教训她一顿。”
“你想教训她,就该把她打死吗?”
“她的死,是有病死的,也不是我给打死的呀!”
“你还嘴硬,你不打她,她能病死吗?”说着,就喊了声:“马二、小虎,你们过来,把这个王八蛋给我捆起来!”
胡顺做梦也没有想到刘四爷今天会对他这么无情,他心里也恍过一念:“刘四爷为什么为一个丫鬟竟如此对待我,过去死人他从来就没有这样对待过我?”
马二、小虎子拿着粗绳走过来,他们心里平常十分仇恨这个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恶人,真想一棍子把他打死才好,可是今天真让他们把他捆起来的时候,却怎么也下不了手了,他俩你推我、我推你地不敢向前去。
刘老四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说:“你们俩个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咋还不动手,快把他给我捆起来!”
马二、小虎在刘四爷的威逼之下,终于把胡顺捆绑起来了。
刘老四又大声地喊了一声:“李柱、王黑,你们给我打!”
两位护卫虎将可比马二、小虎勇敢得多,他们闻风而动毫不怠慢,也毫不客气地上前两脚把胡顺踹倒,跟着大棒子就朝他身上抡了起来。
响声和胡顺的惨叫声,传到了二小姐的绣房,银珠和金珠险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彭夫人面无表情,好像芳芳的死、女儿卧床不吃饭、棒打胡顺,这一切对她都不是滋味,她依然愁容满面。这个阅历颇深的女人,这时她心里究竟想的什么?真让人难以猜测。
胡顺一直叫喊:“老爷……老爷……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刘老四面不改色,说了声:“给我狠打!”
直打得胡顺叫声微弱,刘老四才说:“别打了,饶他条狗命,先把他锁到后花园暗房里去。”
小虎子抢先找到清洁工张石磙,拿到了曾经锁过芳芳房门的钥匙,把胡顺拖了进去。
胡顺,可谓是体无完肤,腿也无法行动了。
刘老四走到银珠的身边低声说:“可以了吧,孩子,爹给你出过气了,你该吃饭了吧!”
金珠也说:“妹妹,你该吃饭了。”
“吃饭是小事,你们不要以哄小孩的态度来对待我。胡顺恶贯满盈,只是让他受点皮肉之苦,也算不了什么。爹!你知道他是怎样打别人的吗?他都是照要害处一脚跺死的,对周疙瘩、芳芳都是这样打的。他的罪过,也就是你的罪过,也就是咱家的丑恶。你难道真不清楚他在府内、府外伤害了多少人吗?你是最清楚、最了解他的人,只是为他掩盖罪责罢了。如其这样,倒不如把他驱出刘府,交到官府治罪,也落得个为民除害的美名。还有那个笑面虎黄先生,他阴险毒辣,笑里藏刀,实属一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像他们这样的人害死多少条人命,你和他们手上同样的沾满多少人的鲜血。爹,你说,我们欠长工、佃户们的血债还少吗?你细想过没有,过去我小,我不知道,也不清楚这些事,但我现在长大了,尤其是芳芳的死唤醒了我,我是您的女儿,我是为你担心,爹!”
银珠这一番话,说得刘老四毛骨悚然,他虽然对穷人手段残忍,但他毕竟还是个人,尤其是一个虚伪的人。此时此刻,他如同站在无数故去的亡灵前战战兢兢地说:“也是,也是,胡顺这个杂种我不会饶他的!黄先生吗,让我想想再说。孩子,爹都应你的,你先吃饭好吗?”
彭夫人坐在一边,心有余悸,两眼欲泪,欣慰地望着自己的小千金银珠。
余妈看到此情此景,心领神会,就速速地为二小姐端来了饭菜。
二小姐也真的张开大嘴吃了起来。因为她心里宽敞,她从父亲的脸色和言语得知,已经说服了爹爹。
银珠的母亲和姐姐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在一边一直向她嘱咐个不停:“要慢点儿吃啊!要慢点儿吃啊!”

bookmark_border《絮》第四章 惩治恶人(三)

刘老四和彭夫人回到卧房后,两人都愁眉不展,难以入睡。彭夫人向老头子说:“我揣摩着这二丫头,是不是中邪了,明天找个巫师给驱驱邪,你说行吗?”
“中什么邪呀!年纪轻轻的。”
“那是咋回事了,咋一直念叨芳芳哪?是不是芳芳这个丫头死得冤,阴魂不散,附到她身上了?”
刘老四不耐烦地说:“睡你的吧!天亮再说。”因为他不敢让人提到芳芳二字,大概是心虚的缘故,一提到芳芳,他心里就有点颤惊。
真是,天下的父母心,多半都是在儿女们身上。“坐地虎”是个醉生梦死的人,他有三个公开的妾,府内、府外还有别人不知晓的情妇。他平时很少到彭夫人的卧室睡觉,但自从二小姐卧床不起以来,他每天都要回到夫人的房间休息,再也没心寻花问柳了。
天刚亮,刘老四同夫人一起速速来到银珠的房间。这时,余奶妈已经早早起床了,正在清扫室内。
刘老四问余奶妈:“二小姐吃点东西没有?”余奶妈摇摇头,未说话,其表情似乎有点神秘的暗示,不让大声说话,以免惊醒了二小姐。
过了好大一阵子后,彭夫人方轻轻地掀起盖在银珠身上的被角,低声地问:“孩子,你想吃点儿什么?妈去给你做,行吗?”
刘银珠不声,两行热泪潸然而下,彭夫人疼爱地拿着手帕,边给女儿擦泪边说:“孩子,别哭了,你让妈我心疼死了。”说着,她的泪直往下流。
银珠娇憨委屈哭着说:“妈,我想死,我想去找芳芳。”
“我的傻孩子,你咋能这样想呢,她已经死了,死了是不会再活过来了,我们活着的人应该好好地想想为芳芳做点儿什么事,让她在九泉之下安心才好。”
“是啊,孩子,照你妈的话去想,是不是为芳芳做点什么事,你心里就好受了,例如立碑了,多给她家点钱了,只要你高兴,这些你父亲我都能做得到。”
银珠一听猛然高兴,心想,这真是老天爷指点,我没想到的事他们竟想到了。
银珠马上神智清醒,也不哭了,就赶紧说:“是啊,爹爹!我总觉得心里有愧,芳芳是为我挨打而死的。再说,她生前是那么地拘谨、勤快,对我照顾侍奉得非常周到、非常的好,在丫鬟中我是最喜欢她了,就连她的长相也是最漂亮的,你说是吧,爹爹!为她立碑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最最主要的还能够显示出我们刘家的宽厚仁慈,能为一个丫鬟树碑立传,你的名望可要一下子就远扬了。给芳芳家点儿钱吗,那更是应该的了,她家穷就不说了,就是说人家的人死了,多给点儿钱是对人家活着的人精神上的一些安抚,当然,这也不能代替人,只是一点儿仁慈的表现罢了……”
女儿的一番话,真是让“坐地虎”这个伪善、阴险、毒辣的老狐狸心有余悸。他本来对女儿说的那些话,纯属是信口开河,他事先怎么也不会、根本也想不到要许诺给女儿为芳芳立碑和多给她家钱的事,只是为了哄女儿,结果弄巧成拙了。
聪明的银珠是最了解父亲的为人,将计就计抓住他心理上的薄弱环节,打中要害,女儿战胜了父亲。
由于“坐地虎”的虚伪心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讲过的话,向银珠说:“女儿说得对,我马上就派人办,马上派人办。”
“不过,爹爹,这事归这事,你那个土包子大管家胡顺该受到惩治,是他硬把芳芳打死的,你也没让他打,他在我们家称王称霸,为非作歹,欺上凌下,丧尽天良,他去年打死周疙瘩,今年打死芳芳,明年还不知道又要打死谁,惹这么多祸,都是咱家的不光彩,也都是咱家的罪过。以我看把胡顺交给官府杀掉算了,若不除掉他,我这命也是保不住的。芳芳托梦给我说道:如果胡顺不马上出刘府,她就要把我叫走,还要待奉我,那我就定死无疑了,爹,你若是要胡顺,就是等于没有你这个小女儿了。”银珠说着号啕大哭。
刘老四赶紧说:“我的乖乖,你先别着急,爹能不要你吗,让我好好想想看怎么办好?”
“是啊!女儿,让你爹好好想想,是会有办法的。”彭夫人附和着说。
“孩子,你吃点东西吧,只要你吃饭,爹我就先把胡顺打一顿,先给你出出气,随后,再说如何惩治他,行吗?”
“那好吧,现在就打,把他拉到我的门前打,我才能相信,要不,我仍是不吃饭,饿死算了。”银珠倔强地说。
刘四爷立即吩咐说:“余妈,你去把守门的李柱、王黑叫来,让他们拿着棒子来,再叫上马二和虎子拿根绳子来,然后,你再去喊胡顺到“青竹园”来见我。”
余奶妈应声而去,心里有说不出地高兴。她想,老狗咬小狗,可要给我们这些奴仆们出出气了,她便加快了步子。
大小姐金珠,每天都要看望自己的妹妹,有时,甚至要守上一整天,她千方百计地劝说妹妹吃饭。
金珠和银珠姐妹俩情同手足,互敬互爱,很是亲切和睦。平素金珠总感到妹妹比她聪明,诗书文理精通,有时还要请教妹妹解释,不过,她想到姐姐毕竟是姐姐,关心、爱护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平时她非常疼爱自己的妹妹,而银珠也特别尊敬她,听姐姐的话。这次,金珠尤为理解妹妺的心情,给予了妹妹更加热切、温柔的爱,心想,别人劝说不动妹妹吃饭,我准行。谁知,银珠偏没有听她的话,任何人拿出的“王牌”统统没用,小千金任性起来,谁也没有办法,金珠也只有为妹妹担心受怕了。

bookmark_border《絮》第四章 惩治恶人(二)

夜深了,忽然余奶妈敲门而入,看到老爷、太太都因乏得坐在床边,二小姐躺在床上喃喃细语,出气吁吁,丫鬟媛媛站在床头一边给二小姐扇着扇子,一边还在擦着泪。
聪明的余奶妈,看到此景,会事地说:“老爷、太太,这里由我照顾二小姐,今晚我不走了,由我哄她,你们回去休息吧!”
刘四爷和夫人一向信任余奶妈,点头离去。
余奶妈又支走了丫鬟媛媛,屋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她把门闭上,脱掉外衣上了床,她没有同二小姐谈话,而是一声不响地同二小姐躺在了一头。她好像是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轻轻地把二小姐头搬起,将自己的胳膊伸垫在她的脖子下面,又把二小姐身子搬了一下,慢慢地搂在自己怀里。接着,她缓缓地掀开了内衣,像慈母对待自己的哺乳孩子一样,把少妇的奶头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这个十七八岁姑娘的嘴里,如此般地娴熟,正像对待她小时候一样喂奶,是那么维妙维肖,二小姐的嘴开始吸吮了。
银珠流着眼泪,吸咽了余奶妈苦心而甘甜的乳汁。她清醒后,从嘴里丢掉了奶头,叫了声:“余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
人都说:女人的“心”是一条河,女人的“情”是一生的歌。余奶妈正是用自己的言行证实着这样一句话。
余奶妈给二小姐扇着扇子,亲切地问:“二小姐,你为啥拿自己的生命赌气、不吃不喝的,这样会伤害自己身体的。”
“我为芳芳的死太难过了,我们这个家是个杀人的阎王殿,我们家里的人都是吃人的魔鬼,余妈,你不认为是这样吗?我想以死向这个家庭反抗,为芳芳报仇雪恨!”
“傻孩子,你的心可以理解,但你不能这样做啊!你们的家我清楚得很,说成魔鬼、比作阎王殿都不过分,但刘府毕竟还是有好人的,你母亲、你姐姐和你不都是很好的人吗?芳芳的死主要是胡顺和黄先生的罪责,当然,你父亲也有责任,应该想一想怎样去处治胡顺、黄先生才对。”
“是啊!余妈,我就想以死来威胁我父亲,让他除掉胡顺这个大坏蛋。”
“二小姐,那也不能一直不吃饭啊!要是真饿昏过去可怎么办?芳芳的仇就没法报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以后可不敢这样做了。”
“余妈,你快把桌上的果子拿来,先让我吃点,真是快把我饿死了,这一次,我可尝到了饿肚子的滋味了。要是郑老师不离开我家,该多好,她有好主意,不致于使我到了这种地步。”
“郑老师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她很舍不得你们姐妹俩,但也是因为看不惯你们这个家才提出离开的。”余奶妈很知底细的这样说。
余妈不仅给二小姐拿来了果子,端来了茶水,还又从自己身上给她挤了半碗奶让她喝了下去。她吃完、喝饱后,向余妈嘱咐:“我吃东西的事,明天不能告诉别人,等我父亲来了,我还睡着不动,这次可是真的假装,我要他把胡顺打死或让官府杀掉。”
“那可不成,胡顺是你父亲的贴心红管家,你父亲是舍不得的。”
“唉!我父亲要是舍不得他,我就装个真死的样子给他看看,看他是要胡顺还是要我?”
“那就试试看吧!胡顺这个恶棍也真该杀的,千刀万剐也不亏,你是绣房千金,不出四门,什么也看不到,只知道芳芳死的事,你就愤怒了,胡顺他害的人多着呢!他在刘府作威作福,不知打伤过多少个男女长工还不算,只去年他就害死了两条人命,府内的长工周疙瘩,只有十七岁,因脚疼一天没上工,胡顺就活活地把他打残,不让吃饭硬是给饿死了;寨上白家一个快要出嫁的姑娘让他看上了,硬把人家给强奸了,这姑娘十九岁,没过几天,就自己上吊死了。咱府内的丫鬟、仆女们他只敢打,而不敢调戏,那是老爷给他定的死规矩,不准他碰刘府一个女人。要不,还不知道要成个啥样子的。在府外,他害的人不会少了,能把他制服就谢天谢地了。不说了,睡吧!”余妈一边催她,一边去吹灭油灯。
“余妈,我心里好难受,好空虚,只想哭,你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搂着我睡?”
余奶妈笑着说:“中!来吧,真是个孩子。”

bookmark_border《絮》第四章 惩治恶人(一)

时过半月,已是到了六月中旬,芳芳的死讯不径而走,很快传进了刘府大院男、女佣人的耳朵里,大家无不为之悲哀痛心,余奶妈、媛媛和几位经常同芳芳在一起做活的女伙伴们吃不下饭,暗暗哭泣,都为失去这详一个可爱而又可怜的小妹妹悲伤。
丫鬟死去的消息,彭夫人和二小姐也很快得知。彭夫人非常难过,心里内疚地想,如果要是自己能够细心一点,及早关心到芳芳,这个丫头就很可能不会走到死路上去,越想越觉得心里过不去,感到十分懊悔。
芳芳的死,一时冲淡了银珠对曹公子的思念,她完全陷入悲痛之中。她想到生前的芳芳和自己朝昔相处,送茶、端饭、洗衣侍奉,情同手足。原本想,将来自己出嫁后把她带走,再给她找个好婆家,没想到因个人的一念之差而葬送了她的生命。这使她悔恨不已,真是:“怨与恨,冤与仇,痛心疾首!”
“她疯了!………她疯了!……”
丫鬟们四处喊叫,都说二小姐疯了。二小姐不睡觉,不吃饭,只是仰脸念叨:“芳芳!芳芳!你在哪里?我想见见你……我想见见你呀……”
刘府的主人看到他们的小千金神智不清、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惊慌了,满院子的人上下乱跑,不知所措。
刘银珠已经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的祖父、祖母为她心疼得病倒了,她的父亲、母亲为她着急万分。
这天晚上,刘老四哭丧着脸坐在床边拉住女儿的手乞求说:“我的小祖宗,你这不吃不喝、一个劲念叨芳芳,这究竟是咋回事了?她已经死了,死没法,难道你也要你爹妈都陪着她去死不成?”
银珠的母亲彭夫人站立在女儿的床边流着泪说:“我的好女儿,你心里有啥想法就向你爹说一说,你爹会依你的,这几天你爹为你没吃饭,也没睡好觉,瘦多了,你爷、奶也为你病倒了,你就不为大人们想一想,我的傻孩子,你先吃点饭,有什么话说一说,不能一直憋在肚子里呕气,弄得全家人不安,听话吧孩子,先喝点奶,妈喂你,行吗?”
无论父母如何劝说,银珠就是闭目不睁,依然喃喃地叫“芳芳……芳芳……”。她两眼发青,全身软软的,像一个面条人似地躺在床上。她的父母看到娇生的女儿如此这般模样,也不忍离去,坐在床边,心疼得一直落泪。

bookmark_border《絮》第三章 一个情系荒野的传说(三)

金生对芳芳的死去痛不欲生,欲哭无泪,忧伤成疾。他开始足不出门,不分白天黑夜的在屋里一个劲地劈高粱杆的篾子,劈呀劈的,编呀编的,编了成百上千的花样精致的小笼子,一篮子一篮子地提到芳芳的坟上摆成花圈圈,十分好看。就这样,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编织,他家的大人们哄他、骂他、打他,都无济于事,不久他就病倒了。
宋金生坚持着捱到了秋天,他带着病魔地折磨,忍着病痛,挣扎着在豆子地里捉蝈蝈,捉呀捉的,一直把他编织的所有笼子里都放进了蝈蝈,每到夜晚,满坟蝈蝈声,他说:“这样芳芳才高兴。”
秋后,宋金生的病越来越重,没能过上两个月,这个情系荒野的小伙子就故去了。
后来据人讲,金生在去世前向家里人嘱咐过,他死后,把他埋在任冬芳的坟墓边,家里大人照办了。
从此,任冬芳的哥哥,每年都在妹妹和金生的坟墓上栽满野菊花,坟周围种上一圈圈的南瓜。这样秋天一来到,两个坟便开满了金色的黄花,人们说,这是标志着两个孩子的苦心花在怒放。也就是在这个季节,芳芳的哥哥还要捉很多的蝈蝈放在南瓜的秧稞上,让他们吃花高歌,使他的两个小弟妹在九泉之下能听到他们生前爱听的蝈蝈叫声,不再孤寂。
后来,听说这两个亡故的少男少女成了这个地方远近皆知的传奇生灵,人们从此有了芳草心,总是念念不忘,每年都要在他们的坟地处栽上多种多样的野菊花,种上老南瓜,放上蝈蝈笼,方能心安理得。本地人都称这里是蚰子坟,因为“蚰子”是蝈蝈的别称,也是地方土名。
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了菊花园、南瓜园、蝈蝈园了。以后,每年秋季菊花盛开时,人们都纷纷而至,专程到此地游览观花。

bookmark_border《絮》第三章 一个情系荒野的传说(二)

午阳当头,送葬的车子向村外走去,村里的人们挤满了街两旁,大都是出来送行和观望,芳芳的哥哥走在灵车的前边,头望高天,泪流满面,没有哭声,他是在怒恨这苍天不长眼!
芳芳的外婆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挡住灵车不让走,那凄凄凉凉的悲况,使人不禁泪下。
当灵车走出村头时,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像疯了一样,飞跑过来,他默默地跟在灵车的后面,一声不吭,低着头向前走着,他没有掉下眼泪,而是在默言:“芳芳,我对不起你,我来晚了,我把你送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好吗?”
此人就是宋金生。宋金生,今天是刚从外村一个亲戚家回来后,才知道芳芳的死讯,他没命地跑到这里参加送葬。
芳芳被埋在她父母坟地的旁边。随后她哥哥哭着给她的坟上栽上了野菊花;宋金生忍着悲伤在她的坟上放了数十个小蝈蝈笼,人们说:“这是个谜。”
自从芳芳死后,宋金生黯然神伤,再也没有笑脸,他那条条干干男子汉的身躯渐渐萎缩了,他那标致的面孔慢慢地褶皱了,他每天不和人讲话,也不好好吃饭,常常一个人呆坐,终日萎靡不振。后来,他又听村上的人们说:“芳芳死后,身上装有一个蝈蝈笼,带着埋葬了”的话后,就更加悲伤。
那个蝈蝈笼,是芳芳十三岁那年去刘府当丫鬟时,在村北头宋金生亲手送给她的。金生记忆犹新,当时,芳芳接过蝈蝈笼后,高兴得跳了起来,临走时说:“金生哥,你真好!我要把这个蝈蝈笼永远带在身上,天天想着你!”从此,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在她走后的日日月月里,宋金生常常来到村头和芳芳离别的那个地方久久地站立,向河村的方向眺望。
金生与芳芳是同村近邻,自幼小伙伴,形影不离,人称小兄妹。
芳芳天真可爱,每年,她盼望秋天,一到秋天,南瓜开花。她的哥哥和金生为了哄她玩,总是要给她编织好多好多的蝈蝈笼,然后,再把捉到的好多好多的蝈蝈放进里面,挂在屋里的墙壁上、外边的房檐下、院子围墙的墙头上或小树枝上鸣叫,再采摘好多好多的南瓜花放进笼里让其吃。由此,芳芳就非常喜欢南瓜花开,蝈蝈声声,菊花怒放。
野菊花大都生长在农村的河沿、池塘边,开小黄花,芳芳常说这小黄花就是她。
每到秋天,秋景灿烂,宋金生时常带上芳芳,到广阔的田野里玩耍,他们捉蝈蝈、捕蜻蜓、挖野菜、采菊花等,彼此之间地亲密相处,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亲情。

bookmark_border《絮》第三章 一个情系荒野的传说(一)

次日,天刚刚黑下来,马二就准备好了两匹马拉的车子,从后门悄悄地把芳芳运出了刘府。
黑夜中车马上了路,只有天空中几颗星星作路灯,胡顺骑马走在前面,马二心如刀绞似地赶车跟在后面。
河村距周营村只有二十多里远的路程,马二心事重重,一路之上,他满脑子闪现着一个可爱、懂事、少言寡语的文静姑娘,在他的耳边一直回旋着“马二哥、马二哥……”的声音,他悲痛万分,泪如雨下,他为失去一个小妹妹而悲痛欲绝,就连他这两匹平时爱叫爱跳的马,今天也无声地耷拉着脑袋。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马二像走山路一样,一路泪水,一路汗。他们到了周营村的村头,胡顺让马二和车先停在村外边等候,他先进村子里去给芳芳的舅舅家打招呼。
胡顺对这个村的住户多半都熟悉,因为这个村大都是刘府的佃户和长工,他经常到这里催粮、要账。他径直走到芳芳舅舅家的门口,这个往日骑马进村、耀武扬威的狗腿子,今日威风大减,久久地站在门口,迟迟地不敢敲门,显然觉得芳芳的死是与他分不开的,自觉理亏。不过,这个恶棍只是一瞬间的心虚,他马上又想到,人既然死了,他们也奈何我不得,想到此,立刻硬着头皮敲响了门。
夜色中走出芳芳的舅舅,他问明是何人后,把门打开,将胡顺领入室内,点上了油灯。
芳芳的外婆已躺在床上睡了,听儿子说是刘府来的人,她想到这个时候刘府来人绝不是好兆头,就立刻起床走到外间。这位饱经忧患的七旬老人,害怕有不祥之兆,从女儿的早故,她就被吓破了胆。她怀着惊恐不安的心情询问来人:“芳芳在哪里?芳芳在哪里?”
胡顺坐在木椅上,好长一阵子低头不语,在老人和芳芳舅舅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说:“芳芳……芳芳她……病死了。”
老人和儿子听后,如五雷轰顶,惊呆了,老人“啊!”地一声昏了过去。经过叫喊,方才喘出一口气来,她泣不成声地说:“我的外孙女,一定是你们刘府给害死的,你们赶快还我的人,让我看看还会说话不!”显然,老人气得一时精神失常。
芳芳的舅舅叫来了她的哥哥,到村头把芳芳接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他为妺妹洗了脸,擦了脚,双手抓住妹妺躺的床哭呀哭的,一直哭得手脚抽筋。他想到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唯一的妹妹又离开了他,而自己才十七岁,苍天啊,你太不公平了!他越想越哭,越哭越痛……
胡顺和马二当天夜里没有回刘府,因为,马二坚持要在第二天把芳芳的丧事办完了才回去,这时的胡顺只能听之任之了。
芳芳的舅舅和哥哥没有向胡顺进一步询问芳芳的死因,也没有向胡顺发脾气或大骂刘府,他们知道,在财主家死个穷丫头是算不上什么的,天下乌鸦一般黑,也无处告状,只有悲痛和哀伤了。
天亮以后,胡顺拿出几块银元,递给芳芳的舅舅:“这是刘四爷给的工钱。”
芳芳的外婆在跟前听到后,哭着说:“我们不要这钱,我们要我们的人,我要我的外孙女活着,你们赔我们的人,我的芳芳没有享一天福就走了,你们刘府是阎王殿……”说着,哭瘫在地,村里的人拉着她劝说,怕她哭坏了身体。
芳芳的舅舅安排人买了几块薄木板钉了一口棺材,又买了块花布让人赶做了一身衣服给芳芳穿上。

bookmark_border《絮》第二章 丫鬟小芳殇逝(四)

黄先生在把芳芳放到后花园的当天晚上,就嘱咐推车的小虎子第二天起早来这里看看芳芳的情况。小虎子知道黄先生嘱咐的用意,但又出于无奈,流着眼泪离开了后花园。
小虎子回到长工房后,一夜未眠,当雄鸡刚叫头遍,他就迅速起床赶到后花园,他急忙打开房锁,进屋后就先摸芳芳的鼻子,感到还在出气,就坐在芳芳身边,为她赶蚊作伴。突然间,小虎觉察到芳芳在动,就连声叫喊:“芳芳……芳芳……”可是,芳芳再也不可能动了。虎子比芳芳大两岁,他们经常在一起干活,彼此熟悉,心投意合,这时,想到再也不能和芳芳相处了,再也听不到芳芳叫“虎子哥”的声音了,不由得痛哭起来。他一直哭到天大亮了,才撩起衣角擦去眼泪,又反复端详了一会儿芳芳的面容,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小屋。
小虎子找到了黄先生,告诉他芳芳已死。黄先生点了点头,长出了口气,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好像觉得芳芳的病永远“好”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黄先生五十岁左右,背有点驼,脸是青黄色的,秃顶头,个子不高,看去还算健康。他是一个慈善又险恶的人,本来吗,人称治病先生就是不拿刀子的刽子手,救人时紧,杀人时更快。黄先生作为刘府这样门庭的一个老郎中,那就更不例外了。他为了个人得宠,对主子阿谀奉承,摇尾乞怜,若是刘老四有点病,或是刘老四的爹妈、儿孙们有病,黄先生是不怕跑断肠。而长工们有病,他就完全丧失了医道良知,采取了坚决不治疗的态度,把芳芳也推上了死路。
黄先生把芳芳的死讯告诉了管家胡顺,胡顺命令两个男长工将芳芳用苇席捆包起来,靠立在门后,并告诉了刘四爷。刘老四听胡顺说后,眉头一皱,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对胡顺说:“死个丫头算得了什么,不要大惊小怪的,照以前的样子处理。不过,这次事先谁也不准告诉,你去通知已经知道的人不要向外传说,否则,我会给予治罪。明个天一黑,你同马二用车把这个死丫头送回她家,带上几个工钱,把此事给我了结了,要处理利索、妥善,不许有差错。”
“是!老爷,我一定让你满意。”胡顺应声而去。
第二天,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清扫工张石磙打扫卫生到后花园,当他开房门的锁时,一推门,就听见左侧的门后响起一声沉闷的倒物声,他慢慢把门推开,眼前出现的是斜倒着一捆苇席,他本想扶起,扫一扫地就走,但转念一想,昨天还没有呢,无意中用脚踢了踢,感到不是一卷空苇席,而且里边有重物。他反复地想,会是谁放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他侧身向席子两头看了看,但看不清,就弯下腰解开捆席的麻绳子,想看个究竟。待他把席子一打开,惊呆了,这不是丫鬟芳芳吗?什么时候死的?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一连串的问号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不过,停了一阵子后,他又冷静下来细想想,在刘府的这些年,看到死长工的事多了,这本也不足为奇,只是从没有看到像这次一样席捆尸体立墙角的现象。想到此,他小心翼翼地把芳芳身上衣服的折纹慢慢拉展,轻轻地又把席子卷了起来,然后,扶起仍立靠在门后边。因为,他只有也必须这样做,否则,管家发现又多了个知情的人,会追罪于他。
张石磙五十余岁的年纪,憨厚老实,在刘府当了三十多年长工,做牛做马,忍辱受气,从不言语,由此,人们都把他当成傻子看待,他也不与别人来往。他可怜芳芳,他喜欢芳芳,因为芳芳是和他有着同样的命运,是个和他一样孤独、一样受欺凌而不敢说话的人。

bookmark_border《絮》第二章 丫鬟小芳殇逝(三)

由此,兰花才知道什么是老爷,什么是下人。她哭丧着脸、垂头丧气地回到住处,向屋里的人讲述了刘四爷的话,大家敢怒而不敢言,都束手无策,因为刘老四不让先生给看病,别人再说都是无用的,只有等着病自己好了。芳芳熬过了第三天,已到了滴水不进的地步,余奶妈焦急了,又去找彭夫人。
彭夫人听到芳芳病重的情况,也不管老爷同意不同意,就亲自找了本府黄先生,要他马上去给芳芳诊治。
黄先生是刘府长期雇佣的大夫,她看到夫人亲自邀请,不敢怠慢,甚至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立即背上药箱就走。
黄先生很快来到了仆人房,他拉起芳芳的手摸了摸脉搏又扒开眼皮看了看,然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晚了,恐怕不行了,身上有内伤,我先给开个药方退退烧,你们派个人到街上去抓药。”
马二哥是车夫,年轻有健壮的身体,为人忠厚,干活卖力。他拿上先生开的药方,骑上马飞快地跑向石桥街买药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马二便从街上买回了中药。大家七手八脚忙个不停,很快就把药熬好了,余奶妈用小勺一点点地把汤药灌进芳芳的嘴里。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的样子,芳芳慢慢苏醒过来,她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外婆、舅舅……哥哥……”
大家都为她的苏醒而高兴,同时也为她思念亲人的痛苦而悲伤。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想见二小姐……和太太……”她重复着说,滴滴泪珠流到了脖子和床上。
还是余奶妈去找了彭夫人,把芳芳想见她们的话学说了一遍。彭夫人平时对芳芳的印象就很好,喜欢她聪明、伶俐、稳重、懂事,所以特意把她安排在二小姐身边。彭夫人决定去看看芳芳,只是天色已晚,说道:“我明天一早带着二小姐一起去,你回去好好照顾她吧。”
芳芳有病的事,银珠早就知道了,只是因为出寨偷玩的事轰动全府,觉得自己是个大姑娘了,一直感到面子上不好看,几天来呆在绣房不出门,也正是因为不愿出门才没有看望芳芳。
芳芳病重,是该给她家人捎信了,这谁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偷报口信,过去已有过这样的教训,曾有三个好心的长工因同伴遇难向他们家人报信,都先后被“坐地虎”处罚了。原因是:刘家后裔要极力维护自己祖先所留下的冠冕堂皇的家族声誉,伪装善良,掩盖丑恶,以保持大家族的威望。刘府历来的规矩:凡是佣人只要进入刘府的大门,就不允许再回家探亲,否则,就永远不要再来;而且也不允许家里人进府看望。尤其对奶妈限制得就更严、更残酷了。
刘家大院整个府内有奶妈百十余人,仅“坐地虎”刘老四一家就有十多人。所有的奶妈全是二十余岁的少妇,正值年少奶足之时,喂养他们全家族吃人奶,大人吃挤奶,小孩吃哺乳。他们把奶妈作为自己的私有财产,限制人身自由,是为了保障吃奶时奶头、奶水清洁,每天一个奶妈平均要挤上六至八次奶汁方能够供得上他们的老少食用。
这些奶妈们,在自己家的喂奶时间大都没有超过半年,如果超过半年时间,刘家均不接收,按他们说是因为奶穷了。正因为这样,每个奶妈,家里都有不足周岁的孩子,无不思念、牵肠挂肚的,然而,她们的双脚不能迈出刘府大门寸步。而这些奶妈们用满身的奶水,每月也只能换回一家人吃盐的工钱,还得与家人断绝来往。
一次,余奶妈的母亲抱着她不满半岁的孩子来找她,想让女儿看看她自己的娃子,再者母女俩见见面也想说点家事。
可是,刘四爷不让接近说话,这似乎还看在余奶妈长得标致、有情份的面子上,让管家监视着,余奶妈站在大门口,她母亲站在距离她有二十多尺的门外见见面。
她们母女虽近在咫尺,却只能你望我、我望你的站立着,说不出一句话,她们泪流满面,加上孩子的哭声,过路的人都无不为之掉下同情的眼泪。经过此事,刘府再也不允许任何佣人的家属探亲了。
由此看来,捎信告诉芳芳家里人来看她,也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这日深夜,黄先生突然带着三个男人进入到芳芳的住房来,另有一个人在后边推了一辆两轮小木车立在门口等着。黄先生让人叫出了女管事,向她说明是老爷吩咐让把芳芳安置到一个静的地方治病,说着,进屋的男人们就把芳芳连推带拉地抬上了木轮小车,黄先生跟在车子的后面走了。
原来是黄先生把丫鬟芳芳的病情告诉了刘四爷,在告诉他时,黄先生细观察到刘老四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转而就说“四爷,丫鬟芳芳恐怕很快就要死去。”刘老四听后,为了掩人耳目,刘老四决定先把芳芳运到一个隐蔽的地方,随后,再考虑如何处理的问题,这事就安排给黄先生办理。
木轮车吱吱地响着,一直把芳芳推到后花园一间放着几张木杈小床的房子前停下。这房子没有窗户,黑暗潮湿,小床上铺张破苇席,是专为仆人病危或停尸准备的。
黄先生没有进屋,只让推车男人们把芳芳抬到床上,然后锁上了门,就都离去了。
在锁门时,他们都听到了芳芳微弱地呼叫:“外婆……外婆……”凄惨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彭夫人和二小姐来到芳芳的住室看望芳芳时,佣人们告诉她们说:“昨晚黄先生带人用车把芳芳推走了,说是老爷吩附给芳芳治病的。”彭夫人心想,能会这样吗?她深知自己丈夫的为人处世,特别是对下人的惨无人道,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决定还是亲自去问问。
彭夫人和银珠一同到了“理事园”,彭夫人看到自己的丈夫后,就好声问:“少卿,你让黄先生把丫鬟任冬芳送哪里去了?”
刘老四没有给夫人和女儿让座,他极力按捺住自己不愿听到这件事的心情,说:“我让黄先生把她送到街上去治病了,这事你们不要过问,回房去吧!我还有事。”
银珠看到她爹那恼怒的脸,心烦意乱的样子,就赶紧打招呼说:“爹,我们走了。”
刘老四今天对她娇宠的女儿也没好气,从喉咙里“哼”了声,娘俩无可奈何地离开了“理事园”。对此,彭夫人就再也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