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辛霏雯来到了尚华家,王熠因外出办事没有回来,这里便成为了两人世界。尚华问:“霏雯,两天来有何感触?”
“喔唷,感触可多、可深了,我发现这人在离别时才能见真情,就拿童淑妍说吧,她一听到校长说我要离开学校,竟立刻落下了眼泪。”
“你以为她是舍不了你吗?是她心里对你有愧,也算是还有点良知吧。”
“是啊,有句话说得很对: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人生都要少一些妒和怨,对童淑妍就应该这样地看待。本来嘛人与人之间应该是慈善的,不应该有敌对情绪,‘人之初,性本善’这是不朽的古语。学校的同事们对我都很真切,言谈中有着浓厚的情感,使我很受感动;路校长的诚恳、朴实和关怀,让我终生难忘,他为了给我留条退路还能回到学校,竟然煞费苦心地在会上讲出我离开学校是搞社会考察,一时把我也搞糊涂了,后来我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更难忘的还是学生们的情感,他们让我感到当教师所负有的责任和荣耀,看着他们望着你那一双双明净闪亮而渴望的目光,我真的惭愧得想哭、想叫!由此,我感悟到了人生的价值,倘若因为我的存在能使很多学生、很多人有求知欲和愉快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地活着,重新书写青春,重新安排人生……”
“太好了!你现在马上就重新安排人生、重新书写青春,你才二十四、五岁啊!”尚华兴奋地说。
辛霏雯唉叹着说:“晚了,早晚了,我的灵魂晚了,师德晚了,我自身的存在已经不会有那么地重要。不过,我有自信,我要好好地活着,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摧枯拉朽的强者。”
“对!你首先要挣脱大坤在你心中的束缚,放弃坤,放弃虚无缥缈的大坤,释怀冻结封存的爱,重新安排人生,组建美好的家庭。”
辛霏雯低下头,沉寂了一阵子,然后抬起头说:“尚姐,大坤在我心里是永远不能否决掉的,当心灵注入了挚爱,永无枯竭!无须问为什么?因为他是我一生中拥有过美好爱的圆满结束,我不会再爱别人,也没有资格组建家庭。谢谢你尚姐,我会记住你的话以温暖在我的心间。明天一早我从学校就走了,你也不要送我,回头咱们另找时间相聚。这次也见不上小超了,等放假你带上孩子到我家玩,住上一段时间。”
“好,一定一定,你可要把宝宝照料好,说起宝宝,我这个当阿姨的也是非常有愧啊!曾多次劝说你把他打掉,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尚姐,你可不能这样地讲,作为知心朋友你为了让我摆脱困境,向我袒露自己的真诚,这是最善良的本意,你的愿望是美好的,愿望每每都是有着制高点的,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孩子的降生,作为单亲妈妈,我还不知道以后该是个何等情况,今后不准你再提这回事。尚姐,这些年相处中你教会我思索,留给我启示,你的善良、你的阅历、你的言传身教,都将会在我的生活里沉淀,在我的心灵里感光……”
“霏雯,你不要说了,你越这样地说我就越觉得心中愧疚,我也没有帮助过你什么,除了为你的苦难陪着你落泪,也是个没有主张和缺乏思想的人,胡说八道的多,你不要忘了人称艺校三根柱,惟有我是不中用,如今你这根顶梁柱一走,我和王熠什么也顶不起来了,就啥也不啥了。”尚华说着,有些伤感和无奈。
“尚姐,好汉不提当年勇,去年就与今年不同,今年学校又添了几位名校来的毕业生,咱们已经是时代后面的人,不懊悔好吗?时光是永远留不住过去的,只有思想向前,智能向前才对。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回宿舍吧,王熠也该回来了。”
“我送你,在一起呆一会儿是一会儿,以后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说着,从柜中拿出个小包,跟随辛霏雯走出门外。
辛霏雯与尚华约10分钟便来到了校内的教师宿舍,踏进屋子,看到王熠正伏在画案上专心致志地勾画着什么,两人便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背后观看,王熠精神高度集中到旁若无人的状态,掀竹帘响声和脚步声,她一点儿都没有听到。还是从来就关不住嘴的尚华喊出:“我的妈呀!这简直就是一个世界!”
王熠的画笔猛然抖了一下,却没有停笔,又继续画了起来,那入神专注劲儿用两辆大马车也是难以把她拉走的,她未抬头而轻声地说:“你们先坐吧,一会儿就好。”
歌、舞之人,比谁都再明白不过的是:静,是灵感的源泉。辛霏雯和尚华两人意识到干扰不得,便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低声地交谈着,一会儿涛涛细语,一会儿唉叹声声……时间,这时对于他们来说既珍贵又不重要似的,谁也不去关注,谁也不愿提及。终于,王熠喊道:“二位高人,请你们出来鉴赏一下!”
尚华第一个从座位上起身跑出卧室,辛霏雯跟在后面,两人立在画案旁边看得发呆,呆如木鸡,一声不语。王熠坐立在一旁大有疲劳后的放松状态,既不兴奋,也不沮丧,只淡淡地说:“你们怎么都不言语呢,是不是我画得粗俗了,把你们给吓着了?”
尚华抢先说:“不是!不是!是画得太神了,把我们都给惊呆了,是这样吧?霏雯。”
“是的,看到这幅画,我信服了王熠的绘画天赋与内心的支撑力量,看到了美丽,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未来,也看到了希望!尤其那醒目的标题——‘人生’二字,一下子把我带上了久久的、长长的征途。”
“是啊!是啊!刚看到这幅画时,只觉得那灿烂的阳光伴着蓝天、白云与山水、树木、花草和三位女性,像是生存在另一个美丽的世界里,没有想到这三位女性竟是我们自己。霏雯,你看我们在这依山傍水的地方,空旷幽长,景物清雅疏秀,你呈娴静之态,体姿娟秀动人,在开满白色花朵的栀子树下面练声;王熠倒是比我们更显得怡然自得、愉悦安详,独自坐在河边,支起画板写生。我吗?”
“你吗,更清丽可人,神态宁静地在牡丹旁边练功,大有《史湘云醉卧芍药圃》之生动。总之可人,整幅画让人赏心悦目,其人其景,栩栩如生,神态各异,反映着不同的精神世界和人生动态面貌。”辛霏雯说。
王熠像“春蚕吐丝”般地慢条斯理说:“你们真是的,夸人也不能这样地过分,口若悬河,我的笔下哪有你们说的那样传神,真有那么好吗?夸大其词。我只不过想显示出咱们的青春活力和追求,把竹石、盛树、枝花、山水与人同大自然的劲风融汇而展现在一起,以说明我们还年轻,说明在大自然中我们各自的人生,也想标明我们的友谊长存而永恒!我认为只是用心而已,至于画技根本谈不上什么具备功力,相反的是刻画不精细,人物线条不够细秀,造型不够准确,内心情感表现不够突出,都是不尽人意的,特别是背景简单随意,干笔残锋,不拘细节……”
“行了!行了!王熠你谦虚有个完没有?明明是画得效果独特,意境十足,别有一番风韵,是难得的佳作,还偏自我贬损一番,是为哪端?”尚华说。
“是啊,王熠你画得太好了,环境表现与人和谐统一,设色浓丽,构图简洁,意境空远优美,自然生动,绝对是极品。你把用心绘制的这幅画的意义已经讲得很明白了,但是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请讲出。”
“这还不明白,是送给你的礼品啊!我不想在咱们真的分别时用泪洗面,以此画作为我的心托付给你,将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每每想到我们依然在一起时,就会自我安慰。”
“原来是如此啊!王熠,没想到你可真有心计呀!平时总想着你纯洁、简单得像枝空心竹,没想到不丈量水不知道深浅、不看见庐山不知道真面目的实感。”尚华说。
“尚姐,你不要说我了,你肯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一定也有心上的礼物送给霏雯,是这样吧?”
“你这个聪明的丫头,什么也瞒不过你。是啊,我把自己心爱的、也是唯一的一张大学时的黑白舞蹈照送给她,以作为美好的纪念。”
“尚姐,没想到原来你也是位心中深沉的人,这是我不曾想到的,按正常的情况下,今晚在你家时你就会憋不住地拿给我了,干吗等到现在才讲?”辛霏雯笑着说。
“不知为什么,我也觉着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心里能存着事的人,就是不想提前告诉给你,也许是内心感到纪念品太渺小的原因。既然你知道了,现在就给你算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啥意思。”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递给辛霏雯。
王熠也凑到辛霏雯身边看,不由得两人都同声惊呼道:“呀!真漂亮啊!”
王熠说:“想不到尚姐青年时期竟是如此般的美貌,体态轻盈,姿色俊丽,形态高雅,真是令人倾国倾城啊!”
“我看着这位体态美丽动人的少女,乍有着白居易(长恨歌)中‘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诗意之感,绝妙无双!”辛霏雯更加夸张地说。
“得了!得了!我都无地自容了。霏雯,你送给我们什么作留念呢?快讲!”
“我嘛,没什么好作留念的东西,只有破唱片,每人一张送给你们就是了。”
王熠富有情趣地说:“就这样了,相互递交定情物,算是终身相许吧!现在已到子夜1点钟了,尚姐,你就不要走了,挤在一起睡一夜意义重大,明天一早送霏雯上车,让友情结伴心灵,永留新城!”
“好,我不走了,就同霏雯挤在一起吧!”
“嗯,欢迎你。”
“不!我不同意,最好是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咱们三人挤在一起,让霏雯躺在中间,还可以窃窃私语,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岂不美也!”
“好!听你的,现在就行动。”尚华话音落地,三人便忙碌起来,很快新的结构形成,拼床铺结束,便先后脱衣上床。因时值九月底了,再有三天时间就到“十·一”了,秋风飒飒,尤其到了后半夜,更是凉气侵身,三个人盖了两条薄被子,裹来裹去,拽来拽去,不得安宁。忽然,不知是谁竟在不知不觉中发出了熟睡的鼻息声,常言说三女一台戏,看来两女是唱不起来戏了,便闭上眼帘,进入梦乡。
清晨,刚刚五点钟,天空还布着灰暗的幔帐,校办公室贺主任和司机小洪一起来到辛霏雯和王熠的宿舍门口,贺主任站在门旁约5米远处的地方说:“小洪,你去敲门,让她们起床,装装车走也就不早了。”
“小洪走到门跟前,每叩一次门后,便立即跑到贺主任跟前,还不到20岁很爱面子的他,生怕被人看到天不亮就敲女教师的门嫌疑。当他敲了三次门后,看到门隙里露出了灯光,两人便耐心地等待,大约过10多分钟后,还不见人影,人不但没有出来,反而灯也熄了。”
原来,辛霏雯、王熠、尚华三人似乎同时在梦境中听到了门响声,王熠闭着眼睛开亮了灯,三人摸索着下了床,都很心惊,但谁也没言语,而且非常默契地互相挽着胳膊,下身穿着三角内裤,上身戴着胸罩,赤脚,在室内里来回走了一阵子,又不声不响地上床入睡了,还是最有灵气的王熠在梦境中没有忘记把灯关掉。
贺主任非常纳闷地说:“小洪,你再去敲敲,多敲几下,敲响一点,我不信她们都睡得叫不醒。”
小洪怯怯怵怵地说:“贺主任,你去敲吧,我心里直跳。”
“跳什么?又不是偷人家,快去敲!”
小洪无奈地磨磨蹭蹭去敲门,嘴里低声嘟嚷道:“说得好听,你咋不去呢?”在满腹有怨气、不经意中脚下一块石头拌了个趔趄,他随手捡起,照着木门用劲“咚!咚!咚!”连砸了三四下,这声音能震响几栋楼房,然后立即跑到贺主任的身边。
贺主任拍着小洪的身子,笑着夸奖说:“这才是男子汉的个性,砖头砸门的声音就是大。”
“什么!我用砖头砸的门?”
“你看,你手里拿的什么?”
“咳!太过分了!真是的。”说着,气恨恨地甩开胳膊,把砖头扔得远远的。
室内的灯光终于又亮起来了,王熠催着说:“快起来!快起来!肯定是办公室人敲门让起床的。”王熠并放高声向外喊着:“等一等!马上就来了!”
“小洪,去把车开到门口来。”贺主任说。
尚华动作迅速,她先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贺主任走过来说:“尚老师,昨晚你也在这里住呵!”
“嗯,为了送辛老师,晚上没有走,您进屋来先坐一坐,两位‘千金’正在做准备呢。”
“我不进屋了,小洪去开车了,等他来我帮助装装东西,把辛老师送到家。”
尚华与贺主任说话之间,小洪开过来一辆小中巴车停在门口,这时辛霏雯和王熠一起走了出来,辛霏雯打招呼说:“贺主任,您辛苦了,一大早来送我,非常感谢您!”
“没什么,不要客气,这是应该的,需要带的物品都整理好了吗?”
“都整理好了。”
“那好,就开始往车上装吧,小洪,把车箱打开,咱两人搬大件。”
五个人忙碌起来,搬的搬,抬的抬,有书籍、琴类、衣物、日常用具等。空闲地方基本没有了,物品装车完毕后,已是早晨六点多钟了,因为是休息日,没有早操和晨练,广播也没开播,整个学校处在沉静中,只有菊花怒放和鸟儿舞唱,还有那阵阵的晨风吹拂声。
贺主任说:“辛老师,是现在走呢,还是等一等师生们起床后告别一下再走呢?”
辛霏雯神态淡然,摇着头说:“不了,不打扰大家了,昨天都话别过了,现在就走吧!”
“那好,准备上车吧!”
辛霏雯转向王熠、尚华,低沉地说:“再见吧,好姐妹们。”
尚华小声说:“李文健还没有来呢,霏雯,不要着急走,等一等吧。”
“不了,我们已经话别过了,说过不让他送。”
当三人握手辞别时,那一刻是涌动的河流,三双眼睛对视着泪如雨下。辛霏雯的手被王熠、尚华各拉一只,紧紧地握住不放,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手成为了她们的肢体语言。
贺主任看着三女互相抓住手不丢,心里有些着急,便催促说:“小辛,快上车吧!”
辛霏雯一紧张,刹那间,使劲从王熠、尚华的手中脱出,说声:“多保重!”转身离去,快速走了几步,又止步回过头向后看了一眼,方登上了车。随后,贺主任也上了车。
“小洪,开车吧!”贺主任说。
车起动了,就在辛霏雯频频向王熠、尚华挥手之间,她猛然看见南楼房拐角处,李文健探出身子,正向汽车挥手。她的心更酸楚了,默默地唉叹埋怨道:“文健啊文健,你怎么这样地折磨人,这情景让人心碎,没想到朋友竟也这般地使人揪心。”
辛霏雯在回望李文健和王熠、尚华之后,又把目光转向居住多年的教师宿舍,不觉有一种无法表述的难以割舍的心痛,她靠在座后背上,口中喃喃地说:“别了,我亲爱的老窝!你曾给予过我无数的温暧和安宁,谢谢了……”
当车开过大门时,辛霏雯把头探出车窗向门卫师傅打招呼说:“大伯,再见了!”
门卫师傅先是一怔,当他猛然醒悟时,追出大门,擦拭着眼睛,伸长一只胳膊,探着手大声喊着:“辛老师!你可要还回来啊……”
当车开出学校,辛霏雯望着这所自己曾热爱而倾注于心血的校园,此时此刻有着百般的苦恋,心里猛觉空空洞洞、凄凄然然。
当车开出新城时,辛霏雯回头望着这座矗立着高楼大厦、一派辉煌的景象时,不觉牵住了她的心,挥之不去,不由得低下了头,像只受伤的小鸟,栖车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