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第三章 命运的叹息(二)

这日午后,风起云涌,雷声隆隆,倾刻间大雨滂沱,辛霏雯落雨而归,浑身上下淋得湿透湿透的。杜一名埋怨道:“你真也是,就是不听说,我一再告诉你我们学校什么都有卖的,即使到大商场也不是太远,乘上公交车四五站就到了,你干吗为我买这么多吃的、用的物品,也不好带,这些东西你用雨衣包得紧紧的没湿,可是你成了个落汤鸡,若是凉着可怎么办,快去换下衣服冲个热水澡,以免感冒。”
说话时是在辛霏雯的卧室里,宝宝在大姨妈的房间睡觉,杜一名催着她去换衣服。辛霏雯把脖颈上金色的项坠链小心翼翼地取下,然后轻轻地放在桌子上,说了声:“一名,我去冲洗了。”便走出房门。
雨过天晴,九月的阵雨,像是撒气的孩子,泪脸嘎然而止;红阳像是“噗嗤”一笑气跳出!边缘的银光万丈,撒满了大地,射进了窗门。桌上放着的那串金项链和系着的那个方方正正的金项坠,在阳光的普射下,是那么的闪光灿烂,跃跃于世,神气迷人,简直想要飞起来似的耀眼。杜一名伸手提起沉掂掂的,摸了摸项坠光溜溜的,不由自主惊奇地说:“呀!怎么?这是个金盒子啊!我说呢这么重,这样的形状也没见过有人佩戴。她刚把金坠放下,辛霏雯走进屋来。
“一名,你在发什么呆呢?”
“辛姐,你太华贵了,这项坠竟如此之大,今天我算是大饱眼福了,平时你装在胸口盖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项链而看不到坠,你真是个不露富之人啰。”
“我这项坠只是个盒子而已,中间是空的。”说到此,颤抖的双手提起了项链,好像无法抹去的记忆一涌而起,“叮当”一声落地,项坠盒盖清脆地掉在一边,一张英俊的军人肖像呈现在盒底里,辛霏雯一时地愣住了。
杜一名惊讶得尖叫着弯腰拣起端详着问:“辛姐,原来你心中装个神秘的人噢!老实说,这个军人到底是谁?难道他就是宝宝的父亲不成!”
辛霏雯脸色突黄,摇着头低沉凄凉悲泣地说:“不,他不是,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室内变得寂静,静得寒凉,静得光线躲藏,静得室外风无声,静得天上云不动,静静的,静静的……一向爱说爱笑的杜一名,此刻紧锁双眉望着窗外,仿佛听到院内那棵茂盛的玫瑰枝叶上的雨珠“嗒嗒”落地声!
“一名呀!他遇难了,无法丢掉他,我就特制了这金盒子日夜挂在胸口。就是他,紧紧地牵住我的心,从没有丢掉过,他在我心里伫立,他在我眼前晃动,他在我梦中相伴,你知道他是谁吗?——大坤。”辛霏雯打破了寂静而泣零。
杜一名好像是淹没在一种深沉、美丽而虚无的无端感慨之中,她唉叹着轻轻地说:“一切都过去了,就留住美丽的灵魂吧!我相信终生不渝的爱,只有让时间冲淡悲伤和无望的相思。”
明天,杜一名就要返校,今晚她要回到县城内的住宅,第二天将从那里起程。在与辛霏雯话别时,杜一名首先从小提包里掏出了辛霏雯在产前写给父母的那份遗书,她似乎柔肠百结,眼里噙着带泪的微笑,轻轻地说:“给,把这给你,我想你还是留着好……”
辛霏雯猛然低下头,掩涕低语:“留它干啥?你还想着我真的会死吗?不会的。”说着,摇着头,像根被风吹摆着苍凉凄美的芦苇那样晃动,深藏住柔弱与坚韧。
杜一名望着辛霏雯,淡然地说:“辛姐,你误会了,我是想让你把这份生死别离的心声交给你的父母,什么都不用解释,他们都会明白,一定会谅解你的。”
辛霏雯抬起头,像一个被跌倒又爬起来的孩子,委屈自责地说:“一名,你总是像一个大姐姐似的这样关爱着我,想得如此的细致,我自愧不如,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我的路子是我自己没有走好,摔了一跤又一跤,辛酸、痛苦、孤独和苦涩,揉碎了我的心,无法面对世人和我的父母,今后的路该如何走哇……”
杜一名听着辛霏雯那像受伤的鸟儿似的低鸣,有种冰冷纯洁的感觉,好像置身于悲凉的旋律中,望着辛霏雯亭亭玉立的倩身,好像立刻就会随风而倒。怜悯使她变得豪迈和忘我,侠胆柔肠的她很自信地说:“辛姐!你不用担心,向世人公开地说这孩子是我生的,没什么了不起,我不怕别人耻笑,未婚母亲原因多多,国家也不开除国籍,等我将来找丈夫时我首先声明我有孩子,说不定他们还抢着娶我呢,省多大事啊!”
辛霏雯终于振作沉稳地说:“唉!使不得呀,你要好好的读书,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坚强的走下去,因为宝宝的父亲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我让阿姨在户口上注明宝宝父亲的名字和工作单位,只要孩子在社会上不受冷落,至于我也就无所谓了。你就放心的走吧,过几天我回省城去看看我的父母,孩子就交给大姨妈照看了。反正宝宝在这个家里,由阿姨和大姨妈喂养看管,我走到天边也放心。”
杜一名的心像跳出了芦苇荡,忧伤和悲悯一扫而去,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说半天我还是当不成宝宝的妈妈,你干吗要给他认个爹呢,如果他没有父亲该多好,我肯定就是他妈了,抢也要把他抢过来。”
“傻丫头,不要胡说了,去看看宝宝,你该往城里走了,叔叔、阿姨一定都等急了。”
杜一名和辛霏雯走进大姨妈的卧室,宝宝睡得正熟,杜一名趴到宝宝的脸上就亲,亲得不抬头,大姨妈伸手把她扯去说:“你傻了!这样压住孩子不让出气了?”
“大姨妈,我明天就走了,不是想多亲一下宝宝嘛。”
“走也不能这样亲孩子,多看几眼不就行了嘛。”
“好好好,多看几眼,我告诉你大姨妈,如果你把宝宝喂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是因为照看不周而出了什么问题,我回来可与你没个完!”
“鬼丫头!你有能耐把宝宝抱到学校去。”
杜一名猛然笑起来说:“大姨妈,你咋恁不识玩笑呢?”
“你可识玩笑?倒反问起了我。小一名,你给我好好地听着,到学校认真地读书,不要分心,如果成绩不好,就不要来家见我!”
“是!大姨妈,我正不想见你。”
“死丫头,看我不打你!终天没大没小的。”
杜一名双手合掌向大姨妈求饶说:“对不起了大姨妈,我不敢了,将来即使考不上研究生我也想见你。”
辛霏雯说:“一名,你该走了,再晚一会儿就看不见路了。走!我送你到路口。”
杜一名又亲吻一下宝宝,然后深深地望着大姨妈,很恭敬地说:“大姨妈,您辛苦了,我和辛姐都从内心里感谢您,您也要多保重身体,我一定好好学习,再见!”
“路上要小心,终天毛手毛脚的,总不让人放心。”
杜一名推过自行车,辛霏雯把装有学习和生活用品的提包放在车后架上系好,两人走出了门外。杜一名略有迟疑地止步说:“辛姐,你不要送我了,回去看宝宝吧,要说的话咱们都说到了,只是,只是,我仍担心的是你如何能从对坤剔透的爱中解脱出来……”
辛霏雯的心猛然一沉说:“一名,多保重,祝你一路顺风,再见!”转身走向院内。
杜一名大声地喊着说:“辛姐!如果学校开始实习,我会第一个跑回来的,因为我想宝宝!”
九月的风,好似一簇簇不速之客,既暖融又清凉,扑洒吹扬着人们的衣装,像是告戒人们该回家添衣加装了。午时,辛霏雯立在大门边,望着门前那棵粗壮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有着遮天蔽日的本能,树下是厚厚的凉荫,树影斑驳,几片星星点点的黄叶被风吹旋着徐徐落地,她蓦然联想到自己年迈的父母如今的身体如何?秋天来到了,他们该增添衣服了;又意识到父母如同是这棵梧桐树,虽然年迈,只要健在,就永远是遮天蔽日——女儿的保护伞。辛霏雯不由地喃语道:“我该回家了,已经出来四个月了,真该回家了,是明天,是后天,还是再个后天走?怎么个走法?宝宝怎么办?心里能放得下吗?他只有一个半月呀……”
“小辛!你在那看什么?快回来吃饭,宝宝刚刚睡下。”杜一名的大姨妈在身后喊道。
辛霏雯没有应声,转身随着大姨妈走到餐厅。当两人坐下吃饭时,大姨妈看着辛霏雯低头无语的姿态,便问:“小辛,有什么心事了?”
辛霏雯把筷子放下说:“我想回家看看,可是我心里丢不下宝宝。”
“就为这个事呵!你请放心地走吧,有啥丢不下,对大姨妈还不放心啊?”
“大姨妈,不是您说的意思,对你我是一百个放心,只是孩子太小,虽然不吃我的奶,但是孩子离开妈是残忍的,只有每天在他身边,母子俩便是心上的安全和平静。”
“这我都知道,我生两个孩子还能不知道啊,这不是没法子嘛,你若是能抱住孩子回娘家那该是多好哇!”
辛霏雯泪光闪烁地说:“大姨妈啊!你一定要把我的孩子看护好,每天要喂饱……”说着,双膝跪地。
大姨妈立即放下手中的碗,双手拉起辛霏雯,嘴里念念有词说:“主啊!你一定要保护我可怜的孩子,让这母子俩没灾没难,为他们超度人生。孩子,主会保佑你母子的,你就放心地走吧,我把他视为自己的亲外孙子就是了,无论你在家住多久,宝宝都会白白胖胖的见你。”
辛霏雯眼神暗淡,她连连地点头说:“谢谢大姨妈,让你辛苦了,您也要保重身体,不要让累着了,也许两天时间我就回来了。”
“没关系的,我不会累着的,有主保佑,我会健康长寿的。”
第二天下午,傍晚时分,杜一名的母亲来到,她第一件首要的事情就是从摇车里抱起宝宝逗逗亲一阵子,宝宝睁着大眼睛,时而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咧着小嘴笑笑,很是喜欢人。她总是说:“宝宝想姨姥姥了,一见到就笑着欢迎我,对吧?我的小一心,小一心与姨姥一心……”
辛霏雯来到跟前说:“阿姨,我明天想回省城去看望一下我父母。”
“啊!家里有事吗?”
“没有,我刚满月时往家里打了一次电话,这又有半月时间没有去电话了。”
“要经常往家里打打电话,不费个啥事,心里踏实。回就回吧,你早就想妈了,只是你的身体怎么样,省城离这里路是不远,一个多小时的汽车路程,恐怕着风,生孩子人没过100天就不算大满月,俗话说元气没有恢复,你觉得呢?”
“没关系的,在你们的关照下,我身体恢复得很不错,走时多穿件衣服就行了。”
“那好吧,对孩子你就放心好了,你走过,我晚上就到这边住,帮助你大姨妈照顾宝宝。你看往家里带些什么,你决定明天就走吗?”
“我想明天上午走,什么都不需要带,省城不缺东西。阿姨,这次我回家想向父母实话实说,你觉得会怎么样?”说着,接过了宝宝放在小车里。
苏阿姨沉思了一阵子,闪动着泪光说:“阿姨是过来的人了,如果你是一名,我会气中含着爱恨说:‘死丫头!把外孙子给我留下,你想去哪就去吧!我不愿意看到你。’她能走吗?”
辛霏雯激动地拉紧苏阿姨的手说:“阿姨,你真的会是这么想的吗?您真的不生气吗?”
“孩子,不是阿姨一个人是这样想的,所有天下的母亲都会是这样想的,气话归气话,谁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啊,隔辈人更亲,我相信你的父母也会是这样的。至于生气不生气,哪还能顾上生气喔,根本就气不起来。”
辛霏雯眼睛里渗着泪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都是无奈才作罢,是这样吧阿姨?”
“唉!这也说不清,海水难比亲情深,儿女连着父母心,用言语是讲不明白的,更是无法去衡量的。小辛啊!为人之母,你慢慢就会体味到儿女情肠的真谛。我明天送你到车站吧。”
“不用,阿姨,出门乘上公交车就可以直接到长途车站,很方便的。”
“好吧,到家替我代问你父母好,在家多呆几天团聚团聚。我走了,明天下班我立马来,对宝宝你就放心好了。”
辛霏雯频频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夜间,辛霏雯为明天回家而不能入睡,除了给宝宝喂奶以外,把宝宝的换洗衣 服和垫布叠来叠去,翻来翻去,掂来掂去,检查来检查去,说不清的不放心和放不下;一会儿给宝宝换换垫布,一会儿给宝宝擦洗擦洗脸,一会儿把宝宝抱起搂在怀里,一会儿又把宝宝放在床上,有着无法丢舍的疼爱。她还不时望着甜睡的宝宝呢喃道:“宝宝,你是好样的,你是最棒的,你是妈妈的自豪,你是妈妈的骄傲,只怪妈妈软弱、无能和无奈,有着难言的苦衷,致使现在不能给你个明白的爸爸。如果你爸爸知道你来到了这个世上,他一定会高兴坏的,你爸爸是好人,妈妈也是好人,所以才有你这个坚强的儿子。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你是妈妈的精神支柱,妈妈要为你活着,勇敢地生活下去。妈妈明天要去你姥娘家,你不要哭,你不要闹,等着妈妈回来把你亲、把你抱……”碎言细语不断,直到天明。
大姨妈来到辛霏雯的卧宝说:“小辛,趁孩子没有睡醒,赶快去洗刷一下吃饭,吃过饭就该走了,早去早回。啊!你的眼怎么这样的红呢,又掉泪了,孩子?”
辛霏雯梳理着头发说:“没有,夜里一直睡不着觉。”
“心里想着要见爹妈哪,心情兴奋,这很自然,搁到谁身上都是一样。我年轻时候在外地学习半年,想着第二天要回家啦,当天晚上一夜都兴奋得不能入睡。好了,不说这陈芝麻烂谷子事儿 ,快去洗吧。哟!宝宝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真是个细心人,把垫布也叠得这么的整齐。我去盛饭了,你可快一点儿。”
辛霏雯简单地吃了一点早餐后,开始整理行李,这时宝宝睡醒而哭,大姨妈立即跑过来喂奶。并问道:“小辛,给你父母打去电话没有?告诉他们你今天要回去吗?”
“还没有,我忽略了,把这给忘了,只想着回去的事。”
“快给家里打个电话,让你父母高兴高兴,知道你今天就到家了。”
“大姨妈,让我喂宝宝吧,待会儿再打电话。”
“待会儿就又忘了,快去打吧!真是个孩子,不会安排事儿。”
辛霏雯立即走到话机跟前,颤抖着手拨通了号码,她“喂!喂!喂!……”连声呼喊。
终于话机里有了应声:“谁呀?”声音很微弱。
辛霏雯眼泪唰地落下来说:“妈,我是二乖,雯雯,你怎么连我的声音就听不出来了?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声音就这么低弱?”
“妈没有生病,妈是挂念你姐俩想得底气不足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电话,你什么时间回来?”
“妈,我今天就回去。”也像没有气力地说。
“啊!你今天就回来了,几点钟能到家啊?小雯!”
辛霏雯听着母亲激动得沙哑颤抖的声音,不觉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一样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好大一阵子才回答:“妈,说不准几点钟能到家。”便把电话放下,心像失踪一样,立在电话旁发呆。
大姨妈催着说:“小辛啊,都快10点钟了,该动身了,还呆那儿干啥,你太斯文了。”
“大姨妈,我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好像抬不动脚步似的,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在心里。”
“宝宝在你心里,你父母在你心里,快来看一眼宝宝赶时间走吧。”
辛霏雯走到大姨妈跟前伸手去抱宝宝,老道的大姨妈推开她说:“抱什么!看一眼就行了,快走吧!作为女人要坚强。”
辛霏雯提上行李包没有回头,口中一直自顾自地念道着:“要坚强!要坚强!要坚强!……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饱含着泪走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