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第二章 心灵的脚步(八)

辛霏雯为范茂林的真诚执着而感动,她依在床头上开始认真地阅读小林用汗水和苦心写出的文章,她掀到昨天小林口述的地方往下默读:
郝亚莉与周笃山是同一个年级的学生,但不是一个学科,她学的是生物,俩人的相识是在毕业前几天确定的恋爱关系,距今有半个多月的时间,相互之间还有着陌生和羞涩,心里包藏着迷丽如幻的爱。说起也有趣,郝亚莉的父亲是该校的教授,主教周笃山所在的班级,按他自己说的是从一年级开始就喜欢上这个来自山村憨厚朴实的学生,但并没有把自己的女儿与他放在一起去想。到二年级又看到了这个孩子的勤奋与才华,方有些想法,但苦爱于面子,又恐怕影响到孩子们的学习,所以便打消念头,没有提及。直到三年级后期,也就是在他们临毕业前的一个月,征得了妻子的同意,便找人一说即成。
看起来周笃山也是非常聪明的,郝母在这所学校做管理工作,这份婚姻是求之不得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穷山沟的娃子怎么攀上了知识分子家庭的姑娘。更难忘在二年级时突发的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是郝教授悄悄地把住院费给替缴了,这恩德本来就是终生都感谢不尽的事情,又加上这样的姻缘,使他感激万分,哪有不接受的道理,这简直是一个梦想成真的美事。
这天晚间,周笃山和郝亚莉在月姥的关照下,漫步行走在校园的小径上,猛然笃山问道:“莉莉,你是喜欢东升的旭日、还是喜欢西垂的夕阳?”
郝亚莉似乎没加思考地回答:“我既喜欢旭日升起时的火红娇艳、光辉四射!也喜欢夕阳那多彩的秀丽!”
“那么,你究竟最喜欢什么?”
郝亚莉稍加思索说:“还是旭日吧,因为她寄托着希望。”
“亚莉,我再问你,你是喜欢黛色、还是喜欢金色?”
郝亚莉停了一会儿说:“我喜欢黛色的深沉和美丽,也喜欢金色的活泼灿烂。”
“那么,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最喜欢的是黛色。”
“为什么?”
“因为黛色是大自然的本质,是真实的生活存在。”
周笃山赞不绝口地说:“好,好,不愧是绿色学者的后代。”
郝亚莉心中有所点化,轻声地问:“笃山,你刚才问的话,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过呢?”
“哦,我也是新感觉提出来的。”
“笃山,我想总该是有些原因吧。”
周笃山停了好长一阵子,终于才开口说:“亚莉,是这样,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放弃工作机会,回到家乡去。”
郝亚莉惊奇得停住了脚步,说道:“笃山,你该不是疯了吧!是不是有意来考验我呀?”
“不,我是认真的,从我踏进这个学校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原因很简单,一是咱俩人认识得很晚,二是没有时间说这样的事情。”
“那么,你可知道我们俩人各自分配在什么单位?”
“知道了,你被县畜牧局接收了,我被县林业局接收了,我们不需要再等待最后的分配了。”
“这不是很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周笃山加重语气地说:“莉莉,我确实很满意,只是我的家乡现在照明还点着煤油灯,吃着外村的水和国家的救济粮,改变和建设家乡是时代发展的方向!我的心如火如荼。”
郝亚莉沉默了好久,低声地说:“笃山,我懂了,请允许我好好地考虑考虑,咱们走吧。”
周笃山把郝亚莉送出校门,俩人十分尴尬,默不作声,到了距校门约200米家属楼下,郝亚莉冷漠地说:“你回去吧?”头也不回地上楼了,周笃山直到听不见脚步声,看到三楼郝亚莉的窗子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去。
郝亚莉回到房间,心里慌乱一团,坐卧不安,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便来到父母的卧室,二老正在看电视,她不动声色地把电视机按停了。
母亲性急地说:“莉莉,你这是干什么?”
郝亚莉声音沉重地说“小周他要回家,这可怎么办?”
母亲爽快而不加思索地说:“回就回吧!你还不能不让人家回家呀!”
“妈,不是这个意思,他要回家开山。”
母亲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那他不是一个傻子了吗?县林业局的工作条件是很好的,回家有什么出息,真是胡闹!”
“我想的是他回山区,我们两个的婚姻之事该如何是好?”
母亲坚定地说:“他要执意回老家,就跟他拉倒,没什么可留恋的,长个傻大个,憨得不透气,住在穷乡僻壤,干吗要追求他。”
“妈,我喜欢他的人品好,有才华。”说着低下了头,擦试眼泪。
“什么才华不才华的,回到山窝里全作费。”
沉默不语的父亲,终于说道:“碧清,你的言语欠缺,我们夫妻几十年了,今天才知道遇到自己的事情,理论就脱轨了。依我看,小周的选择是正确的,这说明他是一个有志向、有理想、血气方刚的好青年,不但莉莉同他的婚事不能拉倒,而且要积极支持他回乡的行动。”
“安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能让她进山受苦吗?”
“碧清呀碧清,没想到你人未老世俗观念挺老的,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知道吗?是年青人双向选择的年代,是青年男女奋力追求事业的年代,多安两个家不就行了嘛。再说莉莉也该进山到艰苦的地方住一住,知道什么是生活,而且他们年龄都还小着呢,刚满22岁,四五年以后再说成婚的事也不晚。站在岁月的风景里,人无须留住过去,应该向往未来。”
“你讲的虽然在理,但我总想不开,按他的才华在县城会得到更好的发挥,干吗要回到穷山沟?”
“碧清呀,有一句话你该会全明白的,金山银山,不如青山绿山。当初我从学校毕业如果到在基层,也许会有更大的成果,一切都晚了,希望应该寄托在他们年轻人身上,应该提醒他们不能误入歧途。岁月在更多的时侯是金是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生的社会价值和人生意义。”丈夫的思想与深刻的语言似乎打动了妻子,她不再言语。
郝亚莉更有感化,她如释重负,低声地说:“爸,我听你的。”
“好孩子,明天你把小周叫来,咱们好好地聚一聚,高高兴兴地欢送他。碧清,你看这样如何?”
妻子勉强地说:“听教授的吧,我保留意见。”
“也算是个好答复。莉莉,你去休息吧,我再开导开导你妈。”
第二天下午,郝亚莉的父母为周笃山买了不少食品和物品,提着大包小包送他到汽车站。临上车前,郝教授嘱咐道:“小周啊!万事从头难,只要有恒心,勇于战胜困难,真诚地付出,总会有收获的,遇到经济上的困难、知识上的难题,你都要来找我,我解决不了的,咱再找别人。记住:独木不成林,你需要帮助啊。”
郝亚莉的母亲在一旁抡着说:“记住孩子,这里也是你的家,要经常回来,免得我们牵挂。”
“谢谢郝老师、张老师,我会记住的,请你们放心,回去吧!”
惟有郝亚莉深沉得始终没有言语,她同周笃山一起上了车,准备把他送到白岗坡终点站再返回。汽车开动了,车上、车下挥手告别。
汽车风驰电掣般地飞跑着,郝亚莉面朝窗外,思绪万千,望着绿色的田野和那勃发着生机的景色,荡漾着她火一样的容颜。周笃山坐在她的对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沉浸在幸福之中,似乎这辆车装满了他们的情怀。
汽车运行两个多小时,便很快到在了白岗坡车站。两个人下车后,郝亚莉羞答 答地望着周笃山,轻声地说:“笃山,我打算把我每月的工资全部给你用于建设家乡,因为我爱黛色。”周笃山听后,非常激动,两目湿润,本来自认识郝亚莉连拉她一次手的勇气都没有,而此刻不知什么力量一下子拥抱住她,引发了周围人们的目光,周笃山似乎是意识到了,立刻松开双臂,郝亚莉热泪涌出,她觉着这便是他们恋爱的真正开始,很不好意识而低声说:“笃山,我会想你的。”
周笃山与郝亚莉久久难以离别,郝亚莉终于说:“笃山,我得回去了,再晚就没车了,天色已经暗了,你回家山路不好走,就干脆在车站住一夜,明天一早走。”
“莉莉,我没事的,你放心,这里早晚都有专程进山运货物的生意人作伴。”
周笃山又把郝亚莉送上车,俩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九四年的七月二十六日,周笃山回到家乡,全村人都为之高兴,像是状元探家一样的荣光,连着几日乡亲们都来往不绝到家看望,这使周笃山心里很是不安,因为大家都认为他是山乡的光荣,不仅是光宗耀祖的荣誉,而且与村民们也夕夕相关,所以都很关心他,人人见他都会问:“大山子,你分配在了哪个大城市工作?”周笃山总是腼腆地苦笑笑。
在一个星光含羞的夜晚,周笃山把父亲叫到同弟弟住的一个房间里,显然今日弟弟青山不在家,他点着煤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被窗子透过来的风吹得忽闪忽闪地摇摆不定,使人心绪缭乱。笃山姿端语重地说:“爸爸,我想单独与您谈谈,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静下来,作为儿子的有重大决定,首先应征得父母的意见,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对吧?”
父亲坦诚地说:“讲起是这个理,但是你们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还是靠自己拿主意。”
“爸爸,您是50多岁的人了,这煤油灯不知你点够没有?该不该换成电灯了?”
父亲长叹一口气说:“唉!这灯熬瞎了眼,早该换成电灯了,只是咱们这个村离乡政府也远,家家都穷,换不起啊!”
“是啊!爸爸,咱们村的人都是穷惯了,大多数人思想守旧,宁愿少吃不穿,也不愿动动脑子,进行贫穷改变,谁也不愿意出面搞点事情,谁也不相信和支持别人去搞,所以就越穷越穷,这叫恶性循环。我说出自己的打算你不要生气,我想改变咱们的山村,现在国家提倡大学毕业生双项选择,可以自愿选择工作,我已拒绝了分配,选择了回到自己的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父亲突然急了,立刻说道:“你这是胡闹!全家人为你上学省吃俭用,我挖山药卖,你妈抽她身上的血卖,都是为了供应你上学……”
周笃山眼睛里立刻涌出了泪,低声地说:“爸爸,我妈的身体那么的不好,你为什么还让她卖血呀,我不上学也不能让我妈卖血,你看她瘦成什么样子,让人看了心疼。为了供应我而不让弟弟上学,我这心里就够难受的了,又卖我妈的血,你们让我一辈子心里都不得安生。爸爸呀!孩儿我有罪,你知道吗?如果不让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及全家人过上好日子我誓不罢休!”
“是啊孩子,你妈和我都盼着你毕业后在城里工作,挣到工资后拿回来让全家人高兴高兴。”
“爸爸,孩儿让你们失望了,我可能在十年八年后,让咱们的山青、水清、林茂时再给家人挣钱。”
“大山子呀,我虽只有小学文化,道理我明白,进入九十年代国家的政策、经济形势我也知道,别的山乡都富起来了,只有我们这里及少数山村在贫穷中,主要是缺少有志人啊!你爷爷一辈子行医,他在咱这百里以外走遍了山山水水都没有出现任何危险,而后来的一次是在咱们村后的秃山岭上采药从西坡摔下来,在他临终时说:‘如果山上有树,我就不会摔下来。’每当我想起他这句话,恨不得把满山都种上树,可是我太无能了。”说后,竟抱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笃山劝醒父亲,为他擦去眼泪,也擦去自己的眼泪,然后激奋地说:“爸爸,我决心实现爷爷临终时的遗愿,你帮助做我妈的工作,明天我就到山上考察,看种什么果树适应,然后到乡政府谈谈如何承包的问题。你觉得这样做怎么样?”
“既回来了,就按你的意愿去做吧,只是村上人们的嘴无法堵住,还不知道该把你说成什么样子,耻笑咱们家到何等程度?”
“爸爸,不要顾及人家说些什么,谁要向你问我何时走,干什么工作,你都答复他们不知道就是了,任他们议论。关于我妈那儿,缓缓再说吧。”
父亲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沉着地说:“就这样定吧,你上山一定要注意安全,自你爷爷摔去后,我再也没有上过那座秃山岭,去到那儿心里难受,村上的人从此也不再上去了,只有外村人还去采药,山上长满爬山虎青棵和‘狗药蛋’贵重药材,还有蛇一类的毒虫,就是不长树,按说能长药材就能长果树,只是没人种植的缘故。大山子啊!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改造秃山岭,造福人民,这是国家与政府最支持的事情,只是咱家没有钱买种子和树苗呀。”
“爸爸,这个事情你放心,一个办法是向国家贷款,再一个办法是向我同学借,这些都能办得到。”
父亲仍是不放心,再次嘱咐说:“大山子,你一定要把困难想得多些才对。”
“爸爸,我记住了你的话,今天就说到这儿吧,遇到问题再与你商议。”
“好吧,我去休息了,记住明天从东山坡上,那里容易攀登,再把铁钗和胶靴带上,到山上用,防备毒虫伤身。”
“我记住了爸爸。”
第二天一大早,周笃山带上干粮,与父母告别后便出了家门。山路对于他来说虽然在外读了几年书,但是走起来仍是轻车熟路,加上一股子虎胆儿,走的路线与父亲嘱咐的从东山坡上相反,抄近路从西山坡陡峭的崖壁登上。这日旭日东升,他站在最高处,望着水洗般的天空,高呼道:“阳光啊……蓝天啊……白云啊……我来与你们偕伴!”少时,他换上了高统靴,提起铁钗开始巡山。由于采药材的人挖下了大小深浅不一的穴,使他高一脚、低一脚的艰难地走着,忽然两条长长的青蛇横卧在他的脚前,他颤了一下,退了几步,然后用铁钗把蛇挑起甩得远远的,自言自语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们全都从这里赶走!”他继续探测着,把山上的不同部位与特征,哪怕是一块大石头也都记在笔记簿上。当他踏遍全山时,太阳已经西沉,他从山的北侧立陡立陡的岩石险处一步一步地蹬着下,几次滑落,若不是手抓石头抓得紧,定会摔得头破血流,甚至会出现生命的危险。由此,他真正的懂得了人们常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这句话的含意。
周笃山整整用了两个小时才下了山,他腿累了,手划破了,脚也破了,天已经很黑了,他坐在山石上休息,忽然看到对面的山下一座房里透出灯光,他便直奔而去。当他叩响门后,开门迎出的是一位老人,他把周笃山让进室内,问道:“小伙子,你是哪山的?这么晚了来这里有什么事情?”
“老爷爷,我是对面秃山南边青石沟村的,刚从学校毕业,今天是踏秃岭考察,从这边下来山天就晚了,所以便来到您这里。”
“那么,你考察山是想干什么?”
“我是学林业的,存在就是做事,这远近的大大小小的山都是茂叶硕果,而惟有我们村后的这座山是光秃秃的,我想开发它。”
“好好,是有志青年,你们村穷的原因就是靠山不吃山,如果能够长满果木,村民们都会富起来的。”老爷爷很有见解地说。
“是的爷爷,我就是带着这个愿望回乡的,但是我还没有弄清楚这座山种植什么合适,需要很好地调研一番。”
“是啊,现在都讲科学种植,我在这山里住一辈子了,就我的看法,你们那个秃山岭上的药材还是挺贵重的,每年的药材会议,有人专要秃山岭的药材。我的两个儿子也经常上你们那个山采药,我们就是靠挖药材为生的,即使你将来把满山都种上果树,可不要铲除药材根子,那是财富。另外,依我的老眼光看,你们村后的秃山种植核桃树、山楂树、大酸枣树为好,这类果树一是耐旱,二是结的果实好卖,也容易存放加工。”
周笃山惊喜地说:“太好了!老爷爷,你的建议好极了,非常感谢。”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以后有不便利的时候就拐我这里,我很喜欢你,在这里吃住都很方便。”
“我叫周笃山,小名大山子。”
“噢!笃山这名字真好,肯定是有学问的人起的。”
“是我爷爷起的名,爷爷在世的时候是山医,他要我对山忠诚。”
“噢,噢。孩子,跑一天了,早一点休息吧,我的两个儿子去县城了,今天这个时候不来,就是不回家了,你就睡在他们的床上。我们这个房子主要是库存往外转运的药材,这里靠着路边方便。”
“谢谢爷爷,我还不知道您贵姓呢?”
“呦,我真是老糊涂了,竟忘告诉你了,免贵姓张,名富贵。”
“张爷爷,天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咱们都休息吧。”
“好,睡吧。”
次日,周笃山告别张爷爷之后,直奔50里之外的乡政府,他带着自己的身份证和学历毕业证件找到乡长,说明自己的意图,李乡长立即找到有关人员当场拍定,并出具了有关手续,这使周笃山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么的顺利,乡长还表态有什么困难要及时来反映,这又使周笃山有了精神支柱。他很快回到家里,向父亲作了汇报,父亲也很高兴,暗暗地在支持他,只有母亲还蒙在鼓里,不知道儿子跑些什么,但也不过问。
周笃山又连着几次进县城到农科所,把从秃山上挖起的土壤和山石进行化验,取得适合种植物的科学论据,还与研究所签订了供种苗合同。又到学校找教授询问和研究种植问题。
紧张忙碌奔波了一个多月的周笃山,眼看着瘦了一大圈子肉,但是精神很饱满。当他和父亲商量开山路的事,父亲说:“大山子啊,这开山路可不是小事情,咱们这个村祖祖辈辈就没有人敢想去开条上秃山路,一是需要人力,二是需要钱,三是很危险,修不得山路啊!”
“爸爸,咱们慢慢地想办法,会得到解决的。”
这天,周笃山同父亲坐在一起,慈善贤惠的妈妈望着他儿子,眼睛不由自主地淌出泪说:“大山子,看你瘦成个什么样子了,终日忙忙碌碌都不知道你干些什么?你长大了,妈也不敢问你,但妈可知道悄悄地疼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而不进城工作了?或者是生病了?”
“妈,我没有生病,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你不要操心,没事。”
母亲用手擦了一下眼泪,说:“呃,我知道,我看出来你肯定有事,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吧孩子,进不了城里工作也没有关系,就算了,咱本来就是山里人,守住穷家也很好,以免在外你爸和我不放心,只是你有病一定要治,妈还给你积攒有300元钱,你先去县城医院检查检查看有什么病。”
周笃山“呜!”一声抱住母亲哭着说:“妈!你再也不能卖血了,孩儿有罪,孩儿对不起你,孩儿不孝,孩儿让你受苦了……”
母亲抚摸着儿子的头说:“别哭!别哭!”另一只手擦着自己的眼泪说:“你看,妈都不哭,你毕业了,以后妈就不抽血卖了。”
周笃山从母亲的怀中仰起头,看着母亲说:“妈,我没有病,真的没有病,但是你的300元钱我需要用。”
母亲立刻说:“用吧!用吧!妈不问你干啥用,只要你别生病,只要不受为难就行。”
周笃山听后双膝跪地,泣不成声地说:“妈,孩儿给你磕头了!”母亲赶忙扶起了笃山。
周笃山拿着妈妈给的300元钱到北山找到张爷爷,请他帮忙找会搞爆破的人,张富贵老人一口答应,周笃山问道:“从哪边开路好?”
张爷爷说:“我看还是从北山开路好,虽然距你们村子远了,但是离这里近,通大路。”
周笃山很快表态说:“就按您老人家说的定。”
“笃山呀!山易破,路难修,还需一大笔钱雇工才能铺起路,估计没有万而八千的恐怕不行。”
周笃山听后几乎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万元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
张爷爷看出了他的为难,鼓励他说:“大山子,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想,肯努力,就会有办法。这样吧,先炸石,爆破后上山就容易了,你挖药材,就是秃山上长的狗药蛋,让我两个儿子帮你卖,每天挖些卖钱也很快,有半年的时间就能卖上一二千元。”
周笃山一算,心想这可不行,需要几年的时间。马上说道:“张爷爷,按你说的就先炸山吧,修路的钱,我除了积极挖山药卖外,再找朋友借些钱也是能做到的,谢谢爷爷的指点。”
“好,好,明天我就给你找人。”
“给你添麻烦了,爷爷。”
“没什么,你叫我爷爷就是我的孙子,能帮上的忙我一定会帮的,人老了只是帮不上大忙。”
心胸更比山河宽的周笃山,在群山峡谷间默默做着激情豪壮的事业,他有着超人的耐心和痴情,经过多方艰辛地努力,九月九日下午三点,秃山北面炮声隆隆,山在摇,地在动,心在颤,村里有些人关住门窗说:“是山神发怒了,这可不得了啦,今年一定会发生大灾难。”全村人为之慌慌然,互相传递,紧张不安。
周笃山炸破山崖后,每天上山采药、排蛇、挖坑穴,按照张富贵老爷爷的建议,把蛇用麻袋装起来,同山药一起卖掉。周笃山两次被蛇咬伤,都是张爷爷用土法给他治愈。到十月中旬,药材和卖蛇的钱足足三千元了,这时他想如不再修路,明年春天就无法植树,于是他想到了郝教授给他说的话,有困难去找他,然后再找同学借些,就可以动工了。想到此,决定马上到学校去。
郝亚利有两个月没有见到周笃山了,思念使她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一腔热烈的爱,使她茫然无措,她怀疑自己望眼欲穿的眼睛是不是正在流血。好在周六的下午,她与周笃山是一前一后走进自己家的客厅,她惊喜万状,竟不顾父母在场,猛然扑向在沙发上坐着的周笃山,把他抱得紧紧的,高喊道:“绿色的使者,你是一朵流浪的云,终于来到了!”
母亲叫着说:“莉莉!莉莉!快坐好。”
这时周笃山推开了她,很不好意思地说:“莉莉,你也是刚进来吧?”
“是呀,咱们巧了!”然后盯看着忧郁消瘦的周笃山不放过。
晚饭后,郝教授问道:“小周,看你瘦得多了,肯定是很卖力气了,工作上还有什么困难?”
周笃山猛然的口吃起来,说道:“没、没什么困难,只是、只是修山路、修山路还、还差点钱。”
“差多少?”
“要不多少,差、差、差二千元就差不多少了。”
郝教授急了说:“差、差、差不出个明白,二千元够干啥?你先拿走一万元,不够再来。”
周笃山激动得当时想跳起来,也想哭起来,但是没敢。他说道:“谢谢郝教授!”
郝亚莉在一旁说:“以后不准你再叫我爸我妈教授、老师的,称呼伯伯、阿姨就行。”
郝亚莉的母亲在厨房洗刷,她父亲立即说:“无论称呼什么都行。”
聪明的周笃山马上改口说:“郝、郝伯伯,这钱算是我借您的,先打个借条吧。”
“打什么借条呢,心里记住就行了,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说。”
周笃山携带一万元返回家里,一路上荡着山风,内心轰轰地在沸腾,感慨万千。他回到家里,没有把拿到钱的事告诉自己的父母,因为他怕二老为他担心,更没有说过自己的婚姻之事。他把钱送到了自己最信得过的张爷爷那里,于十月下旬正式开了工。由于铺路是包给了外村筑路队的人,所以周笃山每天仍是在秃山上采药、挖坑穴不止,为植树作好一切准备。村上有人注意了他,从山下恍恍惚惚看到他在山上走走停停、蹲蹲站站,不停地伏没,便传出说:“周家大儿子是中邪了,大学毕业后国家不要了,看来是因为有病,现在山神又把他叫去了,这下子可完了,怪可惜的,长得排排场场的是个废人。”这些非议造成也因家庭的缘故,如果周笃山的父亲或弟弟能和他一起上山帮忙,也许就不会有说三道四的。但是,他父亲早先也是因为上山采药而摔坏过腿,现在根本无法上山只会做一些农活。弟弟在村南二十里处给人看林子,经常不回家,这样家里就没人给周笃山帮忙。
阴历腊月二十六号山路修好了,整整用了三个月,路还算够宽,坡度虽然还很大,但是三轮机动车和人力车将都能上到山中间,这就解决了上山难的问题。
这年春节期间,乡村里都互相走亲访友,周笃山的母亲趁此机会托人让帮助给大儿子说亲,被托咐的人都看着她笑笑说:“等大山的病好了再说吧。”背后母亲也听见过邻里议论道:“周家的大儿子变得既疯又傻,见人不言语勿勿而过,真是白供应个大学生,苦了他的父母……”母亲为之心痛,一愁莫展。周笃山由于回到家里没有工作,自己也感觉到了乡亲们对他冷漠和歧视,所以就不再见人多说话了,实际上村里人根本也就不理睬他,周笃山对此没有当回事。
入冬以来,无论气候是多么的寒冷,山地冰冻是多么的坚硬,周笃山都没有停止过在山上挖掘,就连过大年他也没有休息,每天的脚手都是冻得肿肿的,冻破的地方结上疤后往往再冻破,回到家里总是戴着手套,他不忍心让母亲看到,周笃山含垢忍辱,终于挖好了一万多个坑穴。
刚过完农历二月十五,从农科所便拉来了一万多株核桃树苗,直接运到了张爷爷的住处储存。赶巧一场春雨过后,周笃山每天开始从早到晚地栽种,连运带栽,一天最多能种植200多棵,他费尽千辛万苦,只会流汗,不会流泪,只会忘我,不会求人,整整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种植完。
一万株果树栽种的完成,并没有抚慰周笃山的心,因为秃山之大,按照科学检验山质,除了适应核桃果木生长外,还适合培植多种果树,周笃山选种了山楂、沙梨、酸枣及核桃树四大类,分别各自占山一面,这是多么美好的设计,简直是一幅天然的画面。
时光是一条河,流淌在人生的季节中。周笃山矢志不渝,在燃烧的炎夏里、在凄风冷雨中都与山相伴,日升而出,日落而归,啃干馍、喝冷水,掘山不止。九七年的夏天,万棵核桃树青棵超人高,黛绿秀丽,欲倾天空;头年入岩的酸枣与山楂种子也悄悄露出了头,茁茁向上,这便是爱的希望。
三年中,郝亚莉曾多次来到秃山看望周笃山,但从没有去过他的家,总说时间不够用,周笃山也不勉强让她去自己的家。这是又一个秋天,既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时间,郝亚莉再次来到山上,送来了一袋沙梨果种,这使周笃山激动万分,因为他正在惆怅买种子没有钱的事,便问:“莉莉,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怎么知道我正需要这样的种子?”
郝亚莉想了一下说:“爱情就是帮助呀!为我的爱,要做出更多的实际行动。只有爱,才会知道你需要什么。”
“莉莉,你为我付出的太多了,听张阿姨说,为了给我省线,不买高档衣料,不买贵重化妆品,这有点太不公平了,太委屈你了。”
“没什么,笃山,事业是重要的,你的奋斗,是震憾的一生!我非常敬佩,这爱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我很对不起二位老师和你,这几年来我很少到家看望二位老人。”
“情意的深浅,不是用时间的长短可以衡量的,而是存在永恒。”
“谢谢!莉莉,我一定尽快地把你拿来这些种子播种上,待到明年夏天,请您全家来观山,四面皆是黛,一染倾乡,欲待硕果吧……”
周笃山送走了郝亚莉,吃着心上人带来的食品,心里好像淌着蜜一样的甜。爱的力量和坚韧不拔的个性汇作巨大的潜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周笃山封埋完了一万多个穴的种子,他深有感触地向张爷爷说:“拥有痛苦,便会拥有生活啊!”
张爷爷说:“是啊孩子,富有是从苦中得来,有志气的人才有出息,不像我那两个儿子只会采药卖药,没有改天换地的大作为。”
周笃山缓慢地说:“他们也是生活………”
九八年元月,这日大风排空,雪花飘扬,气侯格外的寒冷,周笃山吃过早饭,抱起铺盖要出大门,被母亲看到堵在院中间说:“大山子啊,你真是疯了吗!下这么大的雪,你到哪儿去?走!到屋里给我说个明白!”母亲扯拉着他。
周笃山进屋,把铺盖往地上一放说:“妈,到东河堤上住,那里有间闲房子。”
母亲生气而心疼地说:“你这个傻小子,这十冬腊月天的去野外草棚子里住,就不怕把你冻死吗?”
“妈,我从小就活力大,再加上你给我做的棉被子厚,不会冻着我。”
“大山子,你给我好好说说,为啥要到河堤上去住?”
“妈,是这样,最近我看到有人给弟弟说婚事,他回来我俩住在一起不方便,再一个原因就是我想单独住,静下来多做点事儿。”
母亲当头一棒说:“你会做个屁事,从学校回来整整四个年头了,没见到你做成件啥事,也不帮你爸干点农活,终天往外跑啊跑,一事无成,算是白养你一场,村上的人都说你是个疯子、大傻瓜,看来说应了,谁也不会帮你说个媳妇,看看你弟弟青山刚有二十岁,连高中也没读,别人都夸他精明能干,说媒的人不少,你可好,没有人把你当成个正常人看待。”
“妈,你别说了,咱家只要青山能娶上媳妇就行了,我吗,不要管别人说个啥,随他们的便,媳妇我不找了,要找我就找个傻子,同我一样才好呢。”
“大山子呀大山子,你非得把娘气死不可,你都二十六岁了,我看连个傻子也没人跟你!”
父亲从里间屋走出来,搭话说:“他娘,你吵啥哩!不就是为上河堤吗,让他去,这么大个小伙子怕个啥,他为老二考虑是对的,这才像兄长样子。笃山,你去吧,吃过中午饭我去帮你把门窗修钉好,免得进风。”
“还是爸爸理解我。”说着抱起铺盖卷就往外跑。
母亲大声地喊:“大山子,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往外追。
丈夫一把拉着她,解劝道:“你不要这样,孩子大了,想干啥由他自己,只要不是偷抢别人家的东西,我们就不必去管。”
妻子打掉丈夫拉着她的手,很生气地说:“你个老东西,快去到东河堤把他叫回来,下午再说。”
一场大雪后,天阔地洁,周笃山住在河堤上十几平方的小屋里很平静,有桌有椅,日夜实施着自己装扮河堤保水灌田计划。他经过几天的勘察,从北到南走到了东河沟的顶端,原来这是两头通山的一条长河沟,没有源头,是两座山的山洪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冲刷成的大河沟,所以天旱水就干。他决定将邻村的这段河堤约有二十里长自己栽上树,连着外村的地方去做工作,让外村人也在河堤上栽上树,然后南与南山的水库接源安闸,北与北山谷挖通上闸,旱天可以保水,雨天可以放水,利于耕田和生活使用,再也不会有河沟涨水、淹没村子的灾情发生了。这一规划他写成了文件,递交给了乡政府。
周笃山完成考察规划后,便开始脚踏实地的工作,他每天起早打黑在河堤两沿开始挖坑,准备春蜇植树。他自嘲地说:“周笃山啊周笃山,你这辈子就是挖坑的命,有挖不完的坑啊!”
周笃山在东河堤挖坑毕竟不同于在山上,村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家也意识到他挖堤是干什么,不免有些感触,有人说:“看来周家的大儿子不疯啊,他定是挖堤植树、防旱、防涝,在为集体办好事。”也有人仍不理解地说:“他要是没有病,就不会一个人挖河堤,别人咋不挖呢,他闲几年还不是发狂了。”听起来这话,蛮有些道理呢。后来周笃山的父亲与弟弟和他一起挖,感动了村上的年轻人,每天有十几个人上工,干得轰轰烈烈的。
刚过完春节,周笃山一个劲地进县城联系购买柳树苗、杨树种苗事宜。三月二十日,这天苗种站首次运来五千棵树苗,全村人为之都沸腾起来了,都说:“周家的大山子疯得挺有成色的,还是上大学好哇!有人看得起,听说这树苗现在不要钱………”
植树造林,人人皆知,是利国利民的事情,所以青河沟的一部分群众,自愿参加栽种,不到半个月时间,二十里长的河堤小树林立,排得整整齐齐的,成为了一道风景线,给这个村增加了勤劳的象征和荣耀。
六月的一个清晨,微风拂面,碧云如洗,山花烂漫,秃山岭的幼果挂枝。周笃山等在张爷爷的房门前,迎接郝亚莉及她的父母。
蓦然,太阳笑出来了,这里没有了秃山,万物玲珑,鸟儿声声,郝亚莉父母三人缓缓走来,周笃山跑上去把他们迎进屋内,端上山茶,热情接待。张爷爷由于长期身居山内,看到城里人到来,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声声在说:“累了吧,快坐下,我们山里条件差,没啥招待。”他端出了杮饼干。
周笃山说:“郝伯伯、张阿姨,你们辛苦了!”说完,看了看郝亚莉喜悦的面孔,心里乐开了花。
郝亚莉的母亲说:“下车后,这段山路不好走,但是景色迷住了我们,也不觉得很累,真是高歌在山中,大有巍山、潺水的感觉,这里有赞不完的美。”
郝教授说:“稍停一会儿,我们就上小周的花果山。”
郝亚莉说:“以我看,山你们就不必上了,上去的话,还不得小周我们俩把你们抬下来,山这面的核桃树虽然还没长大,但已经挂满了青果,立在半坡上就能看到。”
“是啊,到山坡上都能看到了。核桃四年了,山楂和酸枣三年了,由于是科学的种植,今年都要有收获了,只有沙梨还需两年生长。”周笃山说。
郝教授一直地点头说:“好,好,太好了,走!咱们争取上到半山腰。”
张爷爷说:“你们去吧,我在屋做饭。”
四人约走一里多路,来在了秃山跟。周笃山说:“我已经规划好了,就在咱们的脚下这一片地盖上二十间平房分两处院子,每个院子10间,一处作库房,一处作办公,有实验室、培育室,在山区扩大发展。乡里信用社已同意先给贷款10万元用于建房和生产。”
郝教授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你感动了苍天上方。”
周笃山说:“我准备拿出3万元先办公益事业,把村民们的用电问题解决了,再尽快挖一眼饮水井,井水也是黛色的,是吧亚莉?”
郝亚莉的父母望着他们两人为何猛然提到“黛色”二字是什么意图。郝亚莉朝霞似的含着一抹微笑说:“是啊,黛色让人爱得心痛,是青山绿水牵住了情魂。”
父亲理会了黛色的意义,便面向女儿问道:“莉莉,爸爸在这里搞个生态研究所,你愿意来吗?”
“没有研究所,我也是要来的!”郝亚莉回答得很坚决利索。
妈妈说:“那我怎么办?”
“你也要来呀?妈妈!”女儿带有讽刺的味道说。
这时,父母与女儿放飞的心情,纵声大笑。四人手拉着手,向着墨若黛色的花果山攀登……
“我的妈呀!快把我累死了,真是一篇好文章,太让人感动了。”辛霏雯说着下床活动身子。
郭大妈走进屋来说:“小辛啊,你可起床了,我来回叫你三四次你都没去吃午饭,隔窗子望你几次总在半躺着,怎么睡得那么熟呢,可该饿了吧,现在都三点了。”
“啊!都三点钟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饿呢。”
“傻孩子,睡着了,怎么还能知道饿呢。走!我给你下好了面,快去吃吧。”
“哎,大妈,小林睡觉没有,他吃饭了吗?”
“他呀,睡到吃午饭时,我把他叫起来,吃过就跑出去玩了,十有八九又去秃山岭了,那里是他的命根子,没有一天不去的。我先走了,你可快点去,面食容易坨在一起。”
“好,你先过去,我洗洗脸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