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杨柳青青,桃枝粉红,繁花争艳。这日,辛霏雯走进园圃,红玫瑰蓓蕾抛香,含情微笑;紫罗兰叶韵丰润,涨红了脸; 白玉兰深情无限,合掌捧出了心;黄牡丹多姿袅娜,抬起了高贵的头……
辛霏雯无心赏花花自芳,多情多意动人心。此时她乍有种“轻荡情湖淹没身,眼含冬雪是暮春”的感觉,顿时,她像坠入云中、雾中、峪中一样,心的深处似乎响起了山的声音、雪的声音、水的声音、云的声音,还拌有分不清的他和他的声音。她猛然望一下日色西落的夕阳,自言自语地说:“我真该出趟远门了,时间已经不早了。”
周末,辛霏雯从幼儿园把宝宝接回来的路上问:“宝宝,你现在是回姥爷、姥姥家呢,还是让你胡叔叔送你到爸爸家呢?还是明天到县城看望你大姨姥呢?”
“妈妈,你问得太多了,现在先回姥爷、姥姥家,让我想想再说吧。”
回到家后,姥姥说:“宝宝,你爸爸来电话了,让把你送去呢。”
“姥姥,你给我爸爸说我今天不去了,想和我妈妈睡在一起,明天再去。”
晚间,宝宝临睡时,辛霏雯把宝宝搂在怀里问:“宝宝,妈妈想出趟远门,你在家好好听话行吗?”
“妈妈,你是不是出远门去再给我找个爸爸呀!要是这样,我就在家听话。”
“不要胡说,爸爸只能有一个。”
“为什么我有两个姥爷、两个姥姥、两个妈妈,还有一大堆姨姥和姨姥爷,就不能有两个爸爸呢,再有一个爸爸住在姥爷、姥姥这个家和我们在一起该多好。”
辛霏雯眼角立刻滚出了泪,轻轻地抚摸着娇宝宝的头说:“宝宝,听妈妈的话,妈妈说过了只能有一个爸爸,等你长大就会知道为什么。好宝宝,我问你,那边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很亲你,和我一样啊?”
“差不多,那边的爸爸、妈妈都很亲我,只是在那边住几天就想你,在这儿住不想他们。”
“宝宝,你把那边的妈妈想着就是我,也就不想这边的妈妈了,对吧?”
“不对!谁就是谁,那个妈妈就是那个妈妈,这个妈妈就是这个妈妈。妈妈,你出远门走前把我送到爸爸家,或者还等着我睡着你悄悄地走,不然我会追着你哭的。”
辛霏雯心酸得大把大把地抹泪,把宝宝放在床上说:“我的乖孩子,我懂事的宝宝,闭上眼睛快睡吧,不说话了。”
一周后,在一个春风挟雨的早晨,辛霏雯身着白色西装,秀发流逸,像一朵淡雅芬芳的白兰花,苗条、雅致、动人。她辞别父母,带上行装,踏上西去的列车。
辛霏雯坐在硬卧车箱的窗口,望着远去的田庄和倾斜而下的雨水,她的心装满了泪,思绪万千,回想着父母嘱咐的言语和他们那丢不下的眼睛;想到了童言无忌的儿子和他那憨甜熟睡的面容; 想起了大恩未报的杜一名和她的父母与大姨妈亲切地善待; 想起了清纯憨直、情意深深的范茂林和她那朴实厚道的母亲; 想起了好友王熠、尚华、李文健、李菊等人对自己的关爱与帮助,有着说不完的情思和眷恋……
诗人王之涣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而辛霏雯不问西域寒,直出玉门关。她几天几夜,走一程加一层衣服,从兰州直下西宁,换乘长途汽车后,已是全部武装的御寒装,那淡黄色的羽绒服像是裹住一只受伤的白天鹅,矜持而战栗。
辛霏雯恃远无备,那天的风吹散那天的云,那天的人卷入那天的尘。汽车被风沙吹打得劈劈啪啪作响,颠簸不定,强健的中年男司机像是位路熟技高、久经沙场的老兵,他戴着严实的防风镜,牢牢地抓住方向盘不放,手脚操作灵敏,否则,必定是车毁人亡。高原的暴风沙来势之猛,弥漫袭人,没有一点儿人情味,风吹着飞沙从车窗的玻璃缝里直扑进车箱内,辛霏雯那双碧玉般的大眼睛被眯得紧紧地闭着,那张白皙俊美的瓜子脸像涂上了层厚厚的蜡,失去了原有的容貌。此情此景,大有“西去阳关无故人”的凄凉景象。
高山峻岭对于辛霏雯来讲是在所不辞了,任凭山险路远不回头,恶风暴雪、饥寒交迫往前行!漠漠雪野,山在云下飞转,车在山腹奔驰……终于,在巴颜喀拉山高耸入云的雪山山腰间的一座喇嘛寺下了车,这里是格巴绘画的路线图上标出的一个停歇点。此时,已是傍晚,辛霏雯随着几位同行下车的陌生人走进了寺庙,语言不通,文字不认,她只该按照格巴早先给指点的到伙房去找他的熟人多仁卓玛。经过辛霏雯与人的多种示范动作,如切菜、和面、放在嘴里吃等,寺庙的一位男喇嘛似乎早懂得了意思,便笑着把她领进伙房里,一位40岁左右的妇女迎上,用牵强的普通话说:“你是汉人吗,请坐。”
“大姐,我是从河南来的,是格巴的朋友,来到这里想休息一下明天再走,有地方住吗?”
“有,是格巴的朋友就没说的了,格巴是这里的常客,只要从这里路过,他总要在这儿住上两天才起程。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再走,吃住都很方便。”
“谢谢大姐啦 ,给您添麻烦了。”
“您先坐这休息,一会儿饭就好了,天黑了,照明条件不好。”
“没什么,我能适应。”辛霏雯望着这宽敞的大火房,一面是炉灶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厨具及餐柜,中间是个大取暖炉,另一面放着几张木床,看来这就是伙房人员的住处,她有些心寒。
晚饭是酥油茶、玉米糊、青稞面馒头和咸菜,辛霏雯只喝了半碗玉米糊,便感到头晕眼花,只想吐,大概是高原反应,多仁卓玛立即为她倒上了水,并铺好床让其休息。
辛霏雯由于太疲倦,尽管空气稀薄,她还是一觉睡了个大天亮,到厨房喝了碗奶油茶后,向多仁卓玛问道:“大姐,这里距离昌都有多远?有车通过吗?”
“到昌都有多么远我不知道,但是昌都的长途汽车每天都有从这里路过,听说绕弯很大,路程挺远。哎,姑娘,我多嘴了,你到昌都有重要事吗?”
“我想去找格巴,他告诉我到昌都文联就能找到他。”
“格巴家不在昌都,他家在玉树附近的山区居住,也许他经常到昌都做事吧。可是,他现在根本就不在昌都,两个月前从这里路过时曾告诉过我,如果有人说是找他就不要去了,并且让替他道谢对不起。”
辛霏雯被震惊得瞠目结舌,惊讶得面无血色地问:“格巴他说去何处了吗?”
“我听他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寻找香巴拉。”
“什么?香巴拉!我的天哪!他真是疯了,‘香巴拉’是出自藏经的理想国,是藏传佛教的最高理想‘净土’而存在,是一种精神追求。我们在大学老师讲民族歌曲时曾说到藏族有首民歌叫《香巴拉并不遥远》是理想曲。”
“是啊!这歌我们都会唱。对,格巴临走时说要去云南、四川、新疆,什么吐鲁番盆地、塔里木盆地、恕江、帕米尔高原、西伯利亚等地。”
“大姐,他为什么要这样?”
“唉!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内心空虚,缺乏精神支柱的原因吧。我就是被丈夫抛弃后没活头了,才从格尔木跑到这里来净化心灵,寻找生存的出路。”
“大姐,您也是个苦命人喽。”
“人生嘛也只不过如此罢了。格巴,他同我的命运相似,只不过他是被妻子抛弃了。”
“哦!竟是这样,您能讲具体些吗?”
“太详细我也讲不清楚,据说这是几年前的事,格巴的腿受伤到北京治疗期间,他妻子带着10岁的女儿去了俄罗斯就再也没有回来。”
“格巴妻子的娘家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去问问具体去向也去找她们呢?”
“去了,她娘家在内蒙古二连浩特,与俄罗斯交界,娘家人说一位白俄罗斯男人把她娘俩接走了,已经在那里又成了家。因为原先他妻子就是在莫斯科大学毕业的,能歌善舞,能写会画,回国后安排在什么出版社搞翻译和什么画工作,我也讲不明白。”
“原来是这样啊,够伤脑筋了,真苦了他。”
“还有一件不愉快的事,就是那年他从河南回来,在路经玛多的途中让人把行李包给偷走了,衣物、钱、书画、通迅录等全部没有了,他说最惋惜的是书画和朋友们的通讯地址。”
“我说呢他一直没有给我联系。”辛霏雯思索了一阵子,把话题转了问:“大姐,我想问你一个不该问的话,就是你为什么还没有当上喇嘛呢?”
多仁卓玛犹豫了一下,泪眼汪汪地说:“我不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我有父母,还有一个16岁的儿子……”
“大姐,你不要讲了,我明白了。”说着,眼圈也红透了。
“姑娘,你打算去何处?昌都就不去了吧!”
“去!我要踏足西藏,走遍高原的名川大山。”
“姑娘,你还是回河南吧,回到自己家是最安全的,一个女孩家在外单人匹马行走不便。”
“放心吧大姐,西藏的藏民正直、厚道、热情、诚恳,藏民们的心像这高原上的太阳一样温暖,像高原上的山川一样富有激情和真挚,好人多多啊!难道你不是吗?”
多仁卓玛脸上突然泛起艳红,如同绽放的花,喜悦地说:“说也是,请问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
辛霏雯不加思索地说:“为了寻找‘香巴拉’啊!”说过,两人对视着哈哈大笑起来。辛霏雯的笑中,眼里流溢出凄丽的泪。
辛霏雯此时激奋起来,便说:“大姐,你是不是认为这里也是香巴拉啊!请你给唱一唱《香巴拉并不遥远》这首歌吧!”
“好,我唱得不好,你不要见笑。”说过,咳了两声,似乎是亮了亮喉咙,然后看一眼辛霏雯,从她那闪亮深凹的大眼睛里,竟有某种类于玄秘的力量,从她那精致而又淳朴的面容上,仿佛能触摸到火一样的炽热。她笑了笑,便开始唱: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们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忧伤,
她的名字叫香巴拉,
传说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哦,香巴拉并不遥远,
哦,香巴拉就是我们的家乡。
“好!唱得真好。大姐,听您的歌声和运气力度,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好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你怎么知道?”
“你唱得非常到位、好听,自然就猜到了。”
“是啊,我年轻时候在格尔木歌舞团呆过,还小有名气呢,就是在那时候与我丈夫认识的。”
“那大哥肯定是长得很帅吧?”
“是,还不是一般的帅,否则我不会找他的,所以心才伤得更很。”多仁卓玛说着,眼睛里闪着泪光。
辛霏雯立马抢了一句说:“大姐,您长得真漂亮,身材确实够标致的了。”
“不行了,人老珠黄了,就不讲漂亮与不漂亮的话了。姑娘,您才是最漂亮的。”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大姐,我在这寺院能多住几天吗?”
“能!我给主持打声招呼就行了。”
“我想多同您相处一段时间,学一些简单的藏族语言和风土人情,以便走出去。”
“行,只恐怕我教不好你,尽力就是了。”
“大姐,这里的雪山我能上去吗?”
“很少有人上去,如果只为了观看雪山,也不必上去,右边的山峰下修有观雪台,这是寺院专为游人修建的,有上山步阶,可以直接登上,但是也是很费力气的,我来这里几年了,只上去过一次,你必须吃上两个馒头、喝足水,方能上得去。”
“好,听你的,拿咸菜来,我就吃上两个馒头,喝一肚子水再上去。”
辛霏雯用过饭后,休整一下精神状态,提上一个装得满满的大塑料袋走出寺庙,多仁卓玛紧跟着把她送出门,再三嘱咐说:“天黑以前你必须回到庙里,行走看好脚下的路,一定要小心呐!”
辛霏雯身着洁白的登山羽绒服,像运动装一样的轻便,因为这里虽然寒冷,但并不像刚出塞那样的暴风剧寒,而是有一种温寒的感觉。她根据多仁卓玛的详细指点,加上已有在太行山居住的登山经验,步子稳健,直攀高山,像一朵白云似的舞动着飘旋,虽然举步维艰,但也许是某种不屈的意志,或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支持着她一股作气地到在了雪峰下面的观雪台,来不及坐下喘口气,她那绯红的嘴唇微翕着,露出了无法闭合的俨如珍珠般白亮整齐的皓齿口中淡雾徐出,气喘吁吁,伫立在约三米宽的平台上,举目观看,目不暇接,四周的山峰上是冰雪的世界,银光闪闪,直插云端!
辛霏雯望着巍峨蜿蜒的雪峰如玉龙游动,她赞叹不绝地说:“啊!这里是雪域神峰,冰雪皑皑,熠熠生辉,好一派天然美景。”说过,转身望着观雪台背面的上方,这是一座南山,她看了好久,终于发现约5米上方的石壁处有一个小洞窑,便从大袋中取出一个小提袋挎在胳膊上,丝毫没有怯怕地攀爬上去,立壁悬身踩登,有着天大的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滑落坠入万丈峡谷。她屏住气,一手抓住峭石,一手从袋中掏出用玻璃镶嵌着大坤照片的镜框,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伸手可摸到底的小窑洞里。说来也巧,这小小石洞简直像个小庙,能挡风遮雨,且镜框正好能立放卡紧,坐南朝北,观山三面。辛霏雯扒住洞口望着大坤的像说:
坤,我把你请到这里,是我有生的心愿,你爱雪,你说过眼睛里有雪的人,心中才会生出火!坤,我不能陪伴你,因为我有了孩子,需要培育他,他是沈钧的儿子,你能原谅我吗?愿我的眼泪泼洒到这里,长出雪莲花,常陪你说说话;愿我的心留在这里,永远地守望着你,求大山包容,长出一棵参天松,意马心猿,永结不了情!坤,再见了,我已经没有了力气。
说过,闭上眼睛,手松开了洞边的石崖,脚开始移动,身子不由己地迅速下滑……
不知过了多久,辛霏雯在观雪台的一块石板上躺着苏醒,她立刻坐起身,惊恐万状地说:“我还活着呀!”
辛霏雯迅速从袋中取出牛肉、水果、点心等和一捆厚厚的黄纸与一万元一张的几叠冥币,开始在大坤放像的洞窑下面摆放祭祀。霎时,风吹来,红红的火苗与一缕缕的青烟升腾着,烟与火同山雾交织在一起,回旋震起冰风与雪山的哀鸣,怒吼出生命的悲壮与苍凉。辛霏雯面向三山挺立着,仰望着峰上积雪发出的忧思,不由泪水涌流,悲凄放声地唱出: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眼里的雪
心中的火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三山五岳
悲壮的歌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斗不完的海水
流不尽的泪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叹息的脚步
坎坷的路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天空中一道彩虹
心灵的音符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永恒的记忆
悠长的梦……
这悲壮的歌声,如同唱出了沦海桑田,惊天震地,回荡在山间,地亦动,山亦摇,天知晓,雪飞飘,山石响,响彻云霄!
【本章完】
【本书完】